王若弗彩环，快去催催大姑娘，别再磨蹭了，主君已经等着了。

王氏语气急切，眉眼间透着焦急。

王氏立在一面打磨得锃亮的黄铜穿衣镜前，每一次优雅地转身，都带着几分对仪容的在意。身旁两个伶俐的小丫鬟默契十足，赶忙上上下下为她悉心整理。

她身着一件绛红色的金银刻丝对襟直袄，金银丝线在袄面上勾勒出细腻繁复的花纹，似在诉说着精致与华贵。头上斜斜绾着一支金累丝花卉造型的蜜蜡步瑶，蜜蜡温润的光泽与金丝的闪耀相得益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为她增添了几分灵动婉约之美。

盛华兰（出嫁前）母亲，您可别催啦，我来了！

未闻其人，先闻其声，伴随着一串清脆爽朗的笑声，盛华兰身姿轻盈地掀开帘子走了进来。只见她鬓边斜插着一枚与母亲所佩红宝石同色的喜鹊登梅簪，簪上红宝石色泽浓郁，宛如熟透的樱桃，与那栩栩如生的喜鹊造型相互映衬，更添几分灵动。身上穿着一件玫瑰金镶边、玫红厚绸制成的灰鼠袄，质地柔软而华贵，细密的针脚、精致的镶边无不彰显着衣料的上乘。暖色调的衣裳将她少女的脸庞映衬得愈发红润明媚，恰似春日里绽放的桃花，洋溢着青春独有的娇俏与活力。

盛华兰走近母亲，脸上带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关切，轻声说道:

盛华兰（出嫁前）母亲，我方才瞧见明丫头身边的妈妈脚步匆匆地往房里赶，莫不是您打算把明丫头也一道带上？依我看呐，还是算了吧。她身子本就娇弱，平日里用过晚饭就早早歇下了，这会儿说不定都已经睡得迷迷糊糊了呢。

王若弗歇什么歇，今儿她非去不可！

王氏柳眉倒竖，声音冰冷得仿佛裹挟着寒霜，话语中满是不容置疑的强硬。

盛华兰闻言，心里“咯噔”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她抬眸看向母亲，目光触及王氏那冷峻的神色，又迅速低下头，眼波流转间若有所思。短暂沉吟后，她不动声色地轻轻挥了挥手，示意身旁的两个小丫鬟退下。待小丫鬟们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盛华兰莲步轻移，缓缓走到王氏身旁，微微侧身，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压低声音试探着问道:

盛华兰（出嫁前）母亲，莫非是因为老太太打算再养个女孩儿这件事？

果然，王氏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眉间尽是嫌恶与怒意:

王若弗你老子好算计，打量着我不知道他打什么主意！前些日子好不容易才稍稍压制住那个狐媚子，这才没消停几天，他就又开始盘算着怎么抬举她了！起初我没吱声，想着老太太多年来一直不怎么待见她，断不会要她的女儿。哪曾想……哼，有其母必有其女！你那‘好’四妹妹，这些时日每日都巴巴地守在老太太身边，端茶递水，极尽讨好之能事，低声下气地哄着老太太开心。如今寿安堂里上上下下，没一个不把她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说她既仁义孝顺又明事理，是老太太跟前最最贴心的孙女。依我看，今晚你父亲指定又要在老太太耳边吹风，催着老太太赶紧拿定主意了。

盛华兰瞬间神情凝重，美目之中闪过一丝了然，追问道:

盛华兰（出嫁前）所以，母亲是打算把明兰推出去，让老太太养？

王若弗就算便宜了明兰，也绝不能让那狐狸精得逞！

王氏狠狠啐了一口，满脸嫌恶地说道。

盛华兰柳眉微蹙，沉思片刻后，神色一凛，脆声吩咐道:

盛华兰（出嫁前）彩佩，进来！

声音清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果断，在屋内回荡。

闻声，门帘一挑，一个身着宝蓝色云纹刻丝比甲的小丫头款步迈入。她身姿轻盈，面容清秀，甫一进门便微微欠身，动作娴熟而恭敬，脆生生道:

彩佩姑娘，有何吩咐？

盛华兰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神色从容，转头对着彩佩有条不紊地吩咐道:

盛华兰（出嫁前）去，告诉刘妈妈，给如兰姑娘好好拾掇一番。待会儿一道去老太太那儿探病，可别失了礼数。

声音清脆，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听到这话，王氏原本淡定的面色微微一紧，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而彩佩脆生生地应了句“是”，福了福身子，便转身快步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氏一听这话，神色骤变，急忙侧身，急切地看向盛华兰，连珠炮似的问道:

王若弗你这是要做什么？让如兰去干什么？

语气里满是质疑与不安，眉头紧紧拧成一个“川”字。

盛华兰神色平静，目光坦然地迎上王氏的视线，轻声反问:

盛华兰（出嫁前）母亲当真不知我要干什么吗？

话语间，波澜不惊，却又似暗藏深意，带着丝丝探究，令王氏心头不禁一紧。

王氏静静地凝视着女儿，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神情满是无奈与疼惜:

王若弗我自是知道明兰是不顶用的，可如兰……我又怎么舍得让她去呢？这些年，我对她娇惯宠爱，把她的性子养得单纯率性，还没来得及悉心教导她为人处世的道理，怎么能让她去老太太跟前吃苦受累呢。

说着说着，她的眼眶渐渐泛红，声音也微微发颤，顿了顿，又接着说道:

王若弗漪兰刚出生不久，就被你父亲抱去了老太太那里，说是担心我同时照料两个孩子会力不从心。那时我刚生产完，身体极为虚弱，便应允了你父亲的提议。这些年来，每次看到漪兰，我心里就满是愧疚，总觉得亏欠了她……

盛华兰心中泛起一阵不甘，暗自紧咬了咬嘴唇，莲步轻移，侧身凑近王氏，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声说道:

盛华兰（出嫁前）难道你想看那女人得逞。

王氏紧咬着牙关，面露迟疑之色。盛华兰见状，知母亲已有所动摇，便柔声说道:

盛华兰（出嫁前）母亲，即便您将明兰推出去，父亲一句话就能拦住。他会讲‘老太太想再养个姑娘，一来是解解闷儿，二来也是想找个人陪漪丫头。漪儿本就体弱多病，要是再送个病恹恹的过去，别累着老太太了’。到那时，您又该如何回应呢？依女儿看，唯有让如兰去，才是上策。其一，您把亲生女儿送去老太太身边，既能在父亲面前博个贤孝的好名声，还能让父亲体谅您的苦心；其二，如兰性子娇纵，在老太太跟前，正好能收敛收敛脾性；其三，若老太太养了墨兰，过不了几年，她多半又会跟林小娘亲近起来，况且也难保墨兰会悉心照料体弱的漪兰。如兰是您的亲闺女，又怎会跟您不亲？这可是一举三得的美事。

王氏的脸色微微变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盛华兰见状，趁热打铁，和声劝道:

盛华兰（出嫁前）寿安堂就在府中，您要是想如了兰，抬脚就能去看她，方便得很。要是实在放心不下，您尽管指派几个信得过、办事得力的嬷嬷和丫鬟过去照应，如此一来，如兰又怎么会吃苦受委屈呢？

盛话落，华兰稍作停顿，缓了缓语气继续道:

盛华兰（出嫁前）况且，女儿这就要嫁人了，您平日里又忙于府中大小事务，哪还有闲暇时间照拂如兰？如兰去了寿安堂，有小七在一旁盯着，墨兰就算再有心思，也没机会算计她，母亲您也能省心呐。

王氏在心里反复权衡了好几遍，终于狠狠心拿定了主意。出门时，她把盛如兰和盛明兰一并带上。盛纮正在外屋等候，瞧见一下子出来好几个大小姑娘，不禁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些许惊愕之色。王氏见状，嘴角噙着一抹笑意，解释道:

王若弗今儿听大夫说，老太太身子大好了。我想着趁这个机会，把几个小的也一道带上，让她们去老太太跟前尽尽孝心。栋哥儿和桉哥儿年纪还小，就不带他们去了。

盛纮听了，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了葳蕤轩，丫鬟婆子们前呼后拥。考虑到路程不算近，当中两个身强力壮的妈妈便分别背着盛如兰和盛明兰，一路步行前往寿安堂。待众人抵达，只见房妈妈早已候在门口。盛纮和王氏见状，立刻快步迎上前去，与房妈妈热络地寒暄了几句，随后在房妈妈的引领下，一同走进屋内。

踏入屋内，一尊金刚手佛陀造型的黄铜暖炉置于中央，暖炉内热气蒸腾，仿若云雾缭绕。地龙火势正旺，屋内暖意融融。临窗处的土炕上铺着柔软厚实的石青色绒毯。盛老太太慵懒地歪靠在炕上，身后垫着吉祥如意双花团迎枕，身旁随意搭着一条姜黄色的富贵团花大条褥，尽显闲适与贵气。

炕边摆着一个黑漆螺钿束腰小条几，其上有序摆放着杯、碗、碟、勺，还置有点心与汤药。此时，盛漪兰端着一个瓷碗安静地坐在炕侧，碗中是黑黝黝的中药。她轻舀一勺，仔细吹凉后，递至盛老太太嘴边。服侍用药的同时，她还轻声细语地说着贴心话，不一会儿便逗得盛老太太眉开眼笑。

盛纮与王氏一迈进房门，便恭敬地向盛老太太行礼，动作娴熟而又不失庄重。随后，几个小辈也依序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盛老太太微笑着一一受礼后，吩咐身旁的丫鬟:

盛老太太去，端两张铺着厚棉垫的直背交椅来，再拿几个暖和的棉墩，可别让大家站着。

众人依言，待丫鬟安置妥当，便按照长幼次序纷纷落座。

盛纮面带微笑，语气中满是关切地说道:

盛纮今日见老太太气色大好，精神头十足，我心里欢喜得很。想着带几个孩子来给您瞧瞧，让您也高兴高兴，就怕来得不是时候，扰了您清净，耽搁您歇息。

盛老太太额间戴着金银双喜纹深色抹额，尽管面色仍有些苍白，说话的声音也透着虚弱，但神色间却透着几分爽朗，摆了摆手道:

盛老太太哪有那么娇贵，不过是受了点凉，可这些日子吃的药，比我前几十年加起来都多！

话里虽是抱怨，嘴角却噙着一抹笑意，看得出来心情还算不错。

王氏脸上挂着温婉的笑容，和声细语地说道:

王若弗常言说得好，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老太太您一向身子骨硬朗，这次定是搬家太过操劳才累着了。依儿媳看，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调养调养。平日里多服几帖强身健体的滋补药，把元气养回来，往后才能一直健健康康的。

盛老太太神色平静，语气中带着一丝愧疚，缓缓说道:

盛老太太我这身子倒没什么大碍，只是这次生病，可把大家都连累了。你们两口子忙前忙后，辛苦操持；囡囡更是贴心，整日守在我床前，这些天连个好觉都没睡过。瞧你们都清瘦了不少，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总觉得是我的罪过。

盛漪兰眉眼带笑，语气轻柔地说道:

盛漪兰（小）祖母，您可千万别这么说呀。我是您的孙女，孝敬您是我该做的，哪里谈得上什么连累呢。

盛老太太笑意盈盈，眼神中满是慈爱，轻柔地拉过盛漪兰的手，温和地说道:

盛老太太还是囡囡贴心，最合我的心意。

见此情景，王氏赶忙站起身来，恭敬地说道:

王若弗母亲，囡囡说得在理。服侍长辈、伺候汤药本就是做儿媳的分内之事，怎能说是罪过呢，儿媳实在惶恐。

盛老太太微微点头，目光温和地看向王氏，说道:

盛老太太有你们这样懂事孝顺的儿孙，是我的福气。这些日子，也着实辛苦你们了。

说罢，目光又落到盛漪兰身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接着道，

盛老太太囡囡啊，你平日里也要多注意自己身子，别只顾着照顾我，累坏了自己。

盛漪兰乖巧点头，柔声道:

盛漪兰（小）祖母放心，孙女身子骨硬朗着呢。只要能看到祖母早日康复，便是再累些，孙女心里也是欢喜的。

这时，盛纮也笑着接话:

盛纮母亲身子大好了，咱们一家人团团圆圆的，才是最要紧的。以后的日子，定会越过越好。

盛老太太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笑意，轻轻摆了摆手，目光悠悠转向窗棂，感概道:

盛老太太这两日身子确实舒坦多了，今天还让人把窗户打开了一会儿，瞧了瞧外头皑皑的白雪，心里敞亮不少。

盛华兰嘴角含笑，眼波流转间满是温柔，轻言细语道:

盛华兰（出嫁前）祖母，您这院子虽说雅致，可到底还是素净了些。依我看，若是能种上几株红梅就再好不过啦。待到冬日，白雪皑皑，红梅傲雪绽放，红与白相互映衬，那景色，想想都觉得美极了！小时候，蒙您悉心教导，教我画红梅的场景还历历在目呢。这么多年过去，我如今屋里的摆件布置，可都是照着当初您教的法子来的，一丝都不敢忘。

盛老太太抬眸，眼中泛起几缕温柔暖色，嘴角微微上扬，轻声感叹:

盛老太太人上了岁数，身子骨就越发懒怠，不愿动弹咯。你们年轻姑娘家，正是爱漂亮、摆弄花花草草的好时候，朝气蓬勃的，哪能和我这把老骨头相提并论。

”正说着，丫鬟端上了新沏的茶，盛漪兰忙起身接过，仔细地斟了一杯，先递给盛老太太，而后又为盛纮和王氏送上，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气氛温馨和睦。

第三十七章:华兰劝母，众人探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