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明兰沿着曲折的走廊信步而行,来到又一个拐角处,忽然,一股熟悉的香味钻进她的鼻腔。刹那间,她像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立在原地。这股味道,宛如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扇尘封已久的门,那些她曾拼命想要忘记的过往,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怀揣着复杂的情绪,她不由自主地顺着香气的方向寻去,不知不觉来到一个房门口。她抬手,轻轻推开房门,只见屋内空间不大,却布置得简洁有序。正对面,一张长长的紫檀案几静静伫立,上面仅仅摆放着几卷经书,纸张泛着陈旧的微黄,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她向左走去,瞧见两个如意纹方凳,凳面打磨得光滑平整,凳腿上雕刻的如意花纹细腻精美。方凳旁,是一张灵芝纹紫檀方桌,纹理清晰,质地坚实,尽显古朴典雅。
再往里走,盛明兰的目光被一座小小的佛龛吸引。佛龛之上,悬着秋香色乌金云绣纱帐,纱帐轻薄如烟,绣工精致绝伦,在光线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下方是一张香案,香案正中,一座白玉四足双耳貔貅卧鼎稳稳摆放,鼎中,袅袅香烟缓缓升腾而起,萦绕不散。直到此时,盛明兰才恍然,原来自己闻到的是檀香的味道。
香台左右各设一座,对称分布,中间下方,一个蒲团静静放置在地面上。原来,这是一间隐秘而又宁静的内设佛堂,虽然空间不大,却处处透着庄严肃穆,让人的内心瞬间变得平静下来 。
香台上,一尊小巧的白玉观音静静端放。明兰抬眸望去,观音神态端庄肃穆,眉眼间却满溢慈悲,似已看遍人间的万千苦难。刹那间,盛明兰只觉一股热流涌上眼眶,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
她的思绪飘回到往昔,卫小娘在世时,素来虔诚礼佛。即便生活并不富裕,在盛明兰生辰那天,她仍特意购置了一个玉观音挂坠,还郑重地去庙里为其开光。而后,卫小娘一遍又一遍地叮嘱女儿一定要戴上,祈愿能护她一路顺遂平安 。
那时的盛明兰,满心欢喜。后来她才知晓,为了这个挂坠,卫小娘甚至典当出了嫁妆中值钱的物件。如今,卫小娘已然不在,而那条玉观音吊坠,成了盛明兰对她唯一的念想 ,承载着无尽的思念与温暖 。
如今,回忆如潮水般漫上心头,那些曾经的快乐时光在她脑海中一一浮现。她仍清晰记得,卫小娘总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专注地做着女红,又或是独自在房内,沉浸于自己的世界 。
反观自己的境遇,她的内心瞬间被悲愤填满。这股悲愤过后,是长久的木然,紧接着,消极的情绪如阴霾般笼罩着她,让她一度失去了活下去的意志 。然而,卫小娘临终前那句“低调行事,好好活下去”的叮嘱,如同一束光照进黑暗,重新点燃了她心中求生的火焰 。
盛明兰心底满是不甘,命运于她,似有诸多不公。盛华兰、盛如兰凭借嫡出身份,自小备受呵护;盛漪兰同样出身嫡脉,却生活优渥顺遂;就连庶出的盛墨兰,也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她自己,却似被世界遗落,在盛府的角落里独自黯淡。
可她明白,抱怨无法改变现状。从这一刻起,她必须咬牙适应这既定的生活。深宅大院里,往后少不了忍气吞声,委屈或许也会如影随形。但为了保护弟弟,她决心学会察言观色,在这错综复杂的宅院里,努力为两人寻得一方安稳天地 。
盛明兰的生母只是个小妾,且已经离世,或许此刻正等着轮回转世 。父亲膝下子女众多,五子五女,她这个庶女并未得到多少偏爱。而嫡母也并非心慈圣母,对她并无格外照拂 。
更让她无奈的是,身为庶女,未来婚嫁之路堪忧,或许都难有成为正房娘子的机会,大概率只能给人做妾 。
如此坎坷的人生境遇,叫盛明兰如何能心甘情愿 ?
她忆起小娘往昔礼佛的模样,恭敬地跪在观世音菩萨面前,双手紧紧合十,眼神中满是虔诚。她诚心祈愿,愿远在另一个世界的小娘平安顺遂,不要再为自己牵挂担忧 。并在心底暗自发誓,从今日起,定要努力认真地活下去 。
滚烫的泪水夺眶而出,大颗大颗地滚落 。她竭力压抑着,无声地哽咽着,身子微微颤抖 。泪水顺着她那略显瘦弱的脸颊滑落,滴在浅青色的蒲团上。有的泪水迅速渗入蒲团,消失不见;有的则滚落地面,与尘土交融 。
晨早的光线,透过藕荷色的纱窗,轻柔地洒进佛堂。光影交错间,佛堂显得清朗而明媚,却也难掩此刻她心中的哀伤 。
盛明兰小小的身躯伏于蒲团之上,周遭的静谧如涟漪般漫上心头,她的内心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平和填满。她微微低头,双唇轻启,发自肺腑地虔诚祈祷,声音虽低,却饱含着无尽的祈愿:
盛明兰(小)愿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以无上智慧照见五蕴皆空,护佑众生度过一切苦难灾厄。愿我心无挂碍,远离忧怖,不被颠倒梦想所扰,终得究竟涅槃。
近来,盛漪兰每到夜晚便会梦见卫小娘,那些梦境仿佛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牵挂。自那以后,她每日都会前往佛堂,静静地待上一会儿,诚心替卫小娘祈愿。
今日,她如往常一般前来,却发现佛堂里已有熟悉的身影。原来盛明兰早她一步在此。她微微一愣,随即唇角上扬,露出一抹浅笑,轻声开口问道 :
盛漪兰(小)六姐姐,你怎么在这儿 ?
盛漪兰暗自思量,长柏哥哥已返回前院读书,华兰姐姐与如兰姐姐也都回到了葳蕤轩,怎么偏偏六姐姐盛明兰还留在寿安堂呢 ?
盛明兰抬眸,眸光澄澈,轻声回应:
盛明兰(小)妈妈在抱厦,还没过来 。
盛漪一听,顿时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满脸怒容。她提高音量,气呼呼地说道:
盛漪兰(小)照顾你的是哪个妈妈?做事这般不上心!这可不行,我非得把这事儿告诉母亲,让母亲好好惩治她,不然往后还不知道要怎么懈怠呢!
盛明兰心中满是感激,在这深宅大院的诸多兄弟姊妹里,她心里清楚,唯有七妹妹盛漪兰是最关心自己的。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轻轻拉了拉盛漪兰的衣袖,眉眼间尽是温柔与安抚,轻声说道:
盛明兰(小)七妹妹,这里是佛堂,是清净之地,咱们可别喊打喊杀的,莫要扰了这一方安宁 。
盛漪兰一听,神色骤变,满脸懊悔与紧张。她赶忙整了整衣衫,对着观世音菩萨恭恭敬敬地拜了又拜,口中念念有词:
盛漪兰(小)观音娘娘恕罪,方才是我一时心急失言,实在不该在这佛门清净之地口出莽撞之语。还望娘娘慈悲为怀,莫要见怪,求您庇佑我们阖家上下平安顺遂,无灾无难。
盛明兰侧身望向盛漪兰,目光轻柔得如同春日拂柳的微风,眼眸中笑意流转,恰似盈盈月光。像是心底最柔软之处被悄然触动,一股暖流在她心间缓缓淌过 。她暗自思忖,七妹妹平素里总是那般温婉冷静,行事端庄得体,却不想此刻竟流露出这般天真烂漫、活泼可爱的模样,实在是让人忍俊不禁,也让她愈发觉得亲切 。
盛漪兰虔诚地拜完观音菩萨,转身看向盛明兰,微微蹙起眉头,语气里满是关切:
盛漪兰(小)六姐姐,你瞧,这日头越来越高了,可照顾你的妈妈也不知忙什么去了,到现在还不见踪影。这样吧,我让瞿妈妈送你回葳蕤轩。这天热得厉害,回去后记得喝碗绿豆汤解解渴,可别中了暑。
盛明兰嘴角上扬,温柔浅笑,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软糯温和:
盛明兰(小)我都记下啦,七妹妹想得这般周全,真是太感谢你了,还劳你为我操心,怪过意不去的。
盛漪兰连忙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亲昵地说道:
盛漪兰(小)六姐姐,千万别跟我这么见外。咱们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妹,本就该相亲相爱、互帮互助。还有啊,你也别埋怨母亲,她平日里要操持偌大的家业,大小事务都得操心,心思难免不够细腻,有些微末小事容易被忽视,她心底肯定也是记挂着你的。
盛明兰脸上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眼中满是温和与懂事,轻声说道:
盛明兰(小)七妹妹放心,我心里都明白,不会埋怨母亲的。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先回去啦。
说罢,她微微欠身,与盛漪兰告别,迈着轻盈的步伐转身离去。
盛漪兰听闻盛明兰所言,转头看向一旁候着的瞿妈妈,神色关切且言语干脆利落地吩咐道:
盛漪兰(小)瞿妈妈,你仔细着送六姐姐回葳蕤轩,路上多照应着些。顺道去跟刘妈妈提一嘴,就说六姐姐身边伺候的人今日太过疏忽,往后可得警醒着,别再出这样的岔子。
瞿妈妈满脸恭谨,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欠身行礼后,和声说道:
瞿妈妈姑娘尽管放心,老奴心里有数,必定将六姑娘平安送回,也会把话妥妥帖帖地传达给刘妈妈 。
言罢,瞿妈妈欠身退下,脚步轻快又不失稳重,很快身影便消失在佛堂门口。待瞿妈妈离去,盛漪兰抬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莲步轻移,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也缓缓迈出佛堂,朝着寿安堂正堂屋款步走去 。
踏入寿安堂正堂屋,盛漪兰一眼就瞧见了坐在主位上的盛老太太。她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抹甜笑,脚步轻快得如同春日里飞舞的蝴蝶,三两步便来到盛老太太身旁,挨着她乖巧坐下。紧接着,她微微侧身,凑近老太太,声音软糯又亲昵:
盛漪兰(小)祖母,我方才去佛堂,正巧碰见了六姐姐。
盛老太太听闻盛漪兰的话,脸上慈祥的笑容一滞,眼中闪过一抹诧异。正送到嘴边的茶盏停在半空,她下意识地放下,微微拧起眉头,眼神中满是关切与疑惑,喃喃自语般说道:
盛老太太她怎么没回葳蕤轩?按说这个时辰早该回去了,怎么会佛堂呢?
盛漪兰微微倾身,凑近盛老太太,脸上满是心疼的神情,轻声细语道:
盛漪兰(小)六姐姐说,照顾她的那个妈妈在抱厦还没来,她便在寿安堂四处走了走。我去佛堂时,瞧见她正跪在蒲团上哭呢,我猜,她定是又想起卫小娘了。
说完,盛漪兰瞧着盛老太太满脸担忧,生怕她担心坏了,忙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继而说道:
盛漪兰(小)祖母,您且放宽心。我瞧着日头愈发毒了,便遣瞿妈妈送六姐姐回了葳蕤轩,顺便提醒一下母亲,让她往后定要多留意六姐姐的情况,万不可再有差池了。
盛老太太听闻盛漪兰所言,脸上的忧虑顿时化作欣慰,满是褶皱的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慈爱地说道:
盛老太太囡囡,你可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事事都想得如此周全,还不忘宽慰我,真是难为你了。
盛漪兰脸颊微微泛红,嘴角噙着一抹温婉的笑意,轻轻倚在盛老太太身侧,柔声道:
盛漪兰(小)祖母这话可折煞孙女了,您平日里对我们诸多照拂,关怀备至,孙女不过是做了些力所能及之事罢了。
盛老太太拉着盛漪兰的手,拍了又拍,感慨道:
盛老太太瞧瞧你,才这般年纪,行事就这般妥帖。再看看你五姐姐,还整日只知道贪玩呢。
盛漪兰嘴角微微上扬,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朱唇轻启,声若出谷黄莺,轻柔地说道:
盛漪兰(小)五姐姐生性活泼烂漫,爱玩闹些也是天性使然,日后多经历些,自然也会成长起来。
盛老太太微微颔首,苍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忧虑,随即又被期许替代,缓缓叹道:
盛老太太唉,希望如此吧。这世道复杂,一个姑娘家,光有活泼性子可不够,真盼着她能早日懂事,往后的路,才好顺遂些。
盛漪兰闻言,眉眼弯弯,眼中满是坚定与温情,轻言细语道:
盛漪兰(小)祖母莫要忧心,大不了以后我们多替她筹谋。五姐姐心善,就是有时候莽撞些,我们在旁帮衬着,她也定能少吃些亏。日后若有要紧事,我定当第一个站出来,帮五姐姐拿主意,断不会让她独自面对那些难处。
盛老太太听了,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一抹欣慰的笑,抬手摸了摸盛漪兰的头,感慨道:
盛老太太你这孩子心思细腻,重情重义,能有你这样的妹妹,是她的福气。
盛漪兰微微红了眼眶,嘴角却噙着一抹甜甜的笑意,轻声说道:
盛漪兰(小)祖母,其实我一直觉得自己特别幸运。虽说父亲与母亲之间偶尔有些龃龉,可这并不影响我被满满的爱意包围。您自不必说,打小就将我捧在手心里,事事都为我操心;爹爹纵使平日忙碌,对我的关心也从未少过;母亲更是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的衣食起居。还有哥哥姐姐弟弟们,平日里但凡有个风吹草动,他们总是第一时间站出来护着我 ,生怕我受了半分委屈。
听了盛漪兰这番贴心话,盛老太太笑意愈发浓烈,眼角的鱼尾纹都透着欢喜。她轻轻摩挲着盛漪兰的发丝,心中满是庆幸。回想起当初收养这孩子,本是一念之善,没想到却成了盛家莫大的福气。自从小漪兰进了家门,家中的氛围都变得格外温馨和睦。她乖巧懂事,和兄弟姐妹相处融洽,无形之中让盛家的关系更加紧密,仿佛一根柔韧的丝线,将一家人的心紧紧缠绕在一起,稳稳地平衡着家中的亲情天平 ,让这个家愈发温暖,满是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