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音婉转,千娇百媚,即便是毒誓发起来也如说情话一般。盛纮本就心有所动,望着眼前眉眼含情的林小娘,不由得松开了眉眼,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脑海中浮现出往日二人相处的甜蜜时光,心中柔情顿生,正待伸手揽过林小娘温存一番,突然又想起那日与盛老太太说的话。老太太的言辞恳切,目光中满是忧虑与期许,提醒他不可再这般沉溺于林小娘,要顾全家族大局。这念头如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心中的热火,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片刻后,缓缓地缩了回去,神色复杂地推开林小娘,脸上的柔情被一丝无奈与挣扎所取代。
林小娘向来最是懂得拿捏盛纮的脾性,本以为此番以柔情深意相诉,定能如往常一般顺遂。没曾想,盛纮竟突然伸手将她推开。她心中一惊,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神色间不见丝毫的慌乱与不满,唯有一双美目迅速泛起盈盈泪光,含情又委屈地凝望着盛纮 ,好似一只无辜受伤的小鹿。
盛纮卫小娘的事,就到此为止。我自会与大娘子交代,勒令府里上上下下,谁也不许再提起半个字。不过,从今日起,有几件要紧事,我必须与你说清楚。
盛纮说罢,双手缓缓背于身后,迈着沉稳却又带着几分刻意的步伐,不紧不慢地走到炕前站定。他身姿笔挺,神色冷峻,双眼之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方才被林小娘柔情攻势时判若两人。
盛纮此事我也有过错,平日里一味地怜惜宠爱你,竟忘了圣人教诲。长幼有序,嫡庶有别,这是千古不变的规矩。咱们这样的门第,可不是那等商贾之家,弄什么平妻来惹人耻笑。大娘子纵然有诸多不是,但她是正室,你是妾室,这尊卑之分不可混淆,你理当恪守礼数。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林小娘,继续说道:
盛纮从今往后,你把那小厨房撤了,我也会停了额外给你的一应花销。你院里的丫鬟婆子,份例都与府里其他人一样,不得特殊。往后你若想赏人,就用自己的钱。府里上下一应事宜,都得按规矩来。想来这些年,你攒下的体己也不少,足够应付这些了。还有,你要守好规矩,每日都得去给大娘子请安,若是身体不适,隔日去也无妨。但你得管好院里的人,让他们收敛些,万不可对大娘子不敬,说那些没规没矩的胡话。要是让我知道谁犯了错,一概打死发卖,绝不姑息!
盛纮声色俱厉,话语中满是警告的意味,仿佛在向林小娘宣告,从今往后,他绝不会再任由她肆意妄为。
林小娘听闻,花容瞬间失色,只觉一阵寒意自心底涌起,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她张了张嘴,正待辩白,可还没等她发出声音,盛纮便紧接着又开口了。
盛纮我也并非不明事理之人,你和大娘子之间不睦也不是一日两日了,我心里有数,也不指望你们立刻就能亲如姐妹、和睦相处。但眼下这情形,你必须得先服软。
盛纮微微眯起眼睛,目光里透着审视,
盛纮之前我给你的那些田产铺子,我也不会收回,好歹能给你留个依靠、傍身之用。但是,以后管事之人可不能再由着你随意指派。
他微微皱眉,眼中闪过一丝不满与厌烦,
盛纮就说你那两个族亲,派去泉州管事,每日只晓得喝花酒、包戏子,那铺张浪费的排场,竟比我这个一家之主还大,成何体统!往后但凡你要指派管事,必须先由我过目点头,绝不许再招那些不知轻重、肆意妄为的人,别到时候把我盛家的名声都给败坏了!
盛纮越说越激动,语气也愈发严厉,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在林小娘的心坎上。
盛纮枫哥儿和墨姐儿还留在你身边养着吧。
盛纮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些,目光中也多了几分慈爱与期许,
盛纮你若真的是为了两个孩子的将来着想,就不该把事情弄成现在这副模样。如今你就多把心思放在他们身上,好好教导,别再出什么乱子了。
盛纮长叹一口气,转身背对着林小娘,似乎不想再看她此刻的表情,留下林小娘独自呆立在原地,满心的委屈与不甘,却有无从发泄。
林小娘原本一肚子的委屈与辩解之词,如鲠在喉,只待一股脑儿倾诉出来。然而,当盛纮最后一句话落下,她到了嘴边的话却被生生咽了回去。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盛纮一心想在仕途上更进一步,搏一个清正廉洁的好官声,这种时候,是绝对不能让人抓住私德有亏的把柄。盛纮方才所言,不过是要她收敛锋芒,做小伏低罢了。虽说撤了小厨房、停了额外花销,可好歹没有剥夺她那些赖以生存的产业,也没有将她视若珍宝的枫哥儿和墨姐儿从身边夺走,这已然是盛纮所能容忍的底线了。
这次卫小娘的死,自己终究脱不了干系。林小娘心里明白,能以这般方式销案,已然是不幸中的万幸。她本就心思通透、聪慧过人,深知什么时候该适可而止、见好就收。尽管满心的不甘与怨怼如潮水般翻涌,可她还是狠狠咬了咬牙,强忍着将这些情绪深埋心底。
转瞬之间,林小娘便收起了那副落寞委屈的神情,反倒打起十二分精神,眉眼含春,款步轻移至盛纮身旁,巧笑嫣然地与他再度温存起来,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 。
在林小娘处,盛纮沉溺于那如软玉温香般的温柔乡,缱绻了好一阵子,周身的疲惫似乎都被这柔情驱散了几分。然而,欢愉过后,他猛地想起还有棘手之事尚未解决。无奈地长叹一声,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抬手整了整略显凌乱的衣衫,迈着略显沉重的步子,匆匆离开这充满温情的林栖阁。
他轻轻推开林小娘,整理了一下衣衫,神色逐渐变得凝重起来。他深知,接下来要面对的是更为棘手的局面。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抬脚便直奔葳蕤轩而去。
此刻的葳蕤轩正堂,烛火摇曳,气氛压抑。盛纮站在门口,顿了顿,心中暗自思忖:这场与王氏的对话,必然充满波折,恰似一场硬仗,每一句话都得小心斟酌,稍有不慎,便可能引发更大的矛盾 。但他没有退路,为了维持府中的平衡,为了家族的颜面,这场硬仗,他必须全力以赴。
盛纮踏入王氏的房间后,如往常一般屏退了左右仆妇,只留下夫妻二人在内室密谈。待屋内再无旁人,他便将适才在林小娘处所言之事,一五一十地向王氏交代清楚。
王若弗你的心肝宝贝,我哪敢置喙半句?你想怎么处置便怎么处置,我又怎敢说半个‘不’字!这多年,我在这家里尽心尽力操持,却比不上那狐媚子的几句软话,如今你既然都拿定了主意,又何必再来与我假意商量?
说罢,她别过头去,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 ,满心的委屈与愤懑在这一刻全然爆发。
盛纮深吸一口气,神色冷峻,目光如炬地盯着王氏。他缓缓开口,语调平稳却暗藏锋芒:
盛纮你也别打量着我不知道,我只问你三句话。第一,舅老爷家无病无灾,你早不去晚不去,为何偏要等到卫小娘临盆前几日扯着我去?卫小娘怀着我的骨肉,临盆在即,正是最需要人照顾的时候,你却在这个节骨眼上非拉着我去舅老爷家,这里面究竟有什么盘算,你自己心里清楚。
他顿了顿,眼神愈发犀利:
盛纮第二,府里那些懂得接生的婆子总共四个,其中有三个是你陪嫁来的。这些年,她们素日都是听谁效命的,你比我清楚。卫小娘难产,本就凶险万分,偏偏这关键时候,懂接生的婆子竟出了岔子,你说这是巧合谁信啊?
盛纮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盛纮第三,我又如何会那般巧的回府,正好瞧见卫小娘最后一面?
盛纮语气平静,却字字珠玑,让王氏无法辩驳。
王氏的脸色瞬间变得十分难看,脸上一阵白一阵红,她咬着牙,胸脯剧烈起伏,强撑着说:
王若弗你说的这些,我一概不知,也一概不认,你少血口喷人!我尽心尽力操持这个家,你却听信旁人得挑唆,来这般质问我,你还有没有良心!
她一边说着,一边轻抬手,用手帕半掩容颜,做出哭泣的模样,那模样似真似假,叫人难以分辨其中真假。
王若弗主君明鉴,常言道‘生平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鬼不来’。那日我离开时,特意请了廖大夫为卫小娘诊脉,廖大夫乃是主君最为信任之人,他所言卫小娘当时身体康健,若无意外,确实可以顺利生产。这廖大夫的医术与人品,想必主君不会质疑,若主君不信,尽可再去询问于他。卫小娘自幼劳作,体格本就健壮,即便没有稳婆相助,也能平安顺产。然而,自从我离开之后,林小娘却频繁在卫小娘的饮食中加入寒凉或燥热之物,这才导致卫小娘生产时出现诸多不顺。林小娘手中银两充裕,内外皆有可用之人,即便我的陪嫁婆子不听使唤,她又怎会无人可用?更何况,泉州城中稳婆众多,可她却拖延许久才召来稳婆,哪怕不是她有意为之,也是她手下之人疏忽纵容所致。我行事光明磊落,即便有些手段,也不过是想看看林小娘如何应对罢了。倘若她并无害人之心,卫小娘即便独自待在院中,也定能平安诞下孩子。
话落,她双手环胸,下巴微微抬起,脸上满是理直气壮之色。轻抿一口茶后,她又继续说道:
王若弗若我当真有要害卫小娘的心思,又怎会把囡囡独自留在家中?又怎会应允抚养卫小娘生下的哥儿?还说什么请不到接生婆?可囡囡派人去请,怎么就轻轻松松把接生婆请来了,桉哥儿也因此才得以平安出生。说到底,不过是那狐媚子心生嫉妒,不愿派人去请接生婆罢了。既然主君已经说了,卫小娘那事就此翻篇,只要她往后老老实实、守规矩,我也不会再为难她。
盛纮听闻王氏这番言语,面上满是疼惜之色,踱步至她身边,缓缓坐下,和声细语地说道:
盛纮这些年,倒是苦了大娘子,让你受了诸多委屈。大娘子且放心,自今日往后,我断不会再纵着林小娘肆意妄为。你是我明媒正娶,三书六礼聘入门的正房大娘子,百年之后,更是要与我同享香火,是我相伴一生的枕边之人。她林氏纵然有些手段,纵是闹得再凶,也决然越不过你去。往后,她自当每日前来给你请安问好,侍奉左右,稍有差池,我定不轻饶。
王氏听闻此言,心头猛地一喜,眼中瞬间闪过一抹亮色,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忙回过头来,面上虽带着笑意,眼中却透着几分审视,开口问道:
王若弗你当真舍得?
那语气中既有一丝惊喜,又藏着几分怀疑,似是不敢相信盛纮竟会有如此决断。
盛纮见状,顺势伸出手臂,轻轻环住王氏的腰肢,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抚着,面上一派温和,说道:
盛纮有何舍不得的?万事皆以盛家的兴衰荣辱为重。林氏纵使再有分量,又岂能比得过盛家阖府上下的体面?
说罢,微微顿了顿,眼神变得郑重起来,凝视着王氏的眼睛,语重心长道:
盛纮大娘子,您身为盛家当家主母,执掌中馈多年,往后更要拿出当家主母的威严与规矩来,一言一行都得记得自己的身份。你若自身行事不端,立身不正,又如何能叫旁人信服?至于老太太那里……
王氏被他这般轻柔地抚摸,半边身子仿若被酥麻之感浸透,身子软绵绵的,竟没了几分力气。往昔种种龃龉在这一刻似被抛诸脑后,许久未曾与盛纮这般亲近、这般熨帖,心中柔情恰似春日破冰的湖水,层层漾开。
她微微垂首,双颊泛起一抹淡淡的红晕,轻声细语道:
王若弗主君这番话,倒是让我如梦初醒。我也知晓自己往日里行事,或有诸多不妥之处。主君放心,只要那林氏守好规矩,本本分分的,我断不会仗着主母身份去欺压于她。再不会像从前那般,使些小性子,与主君置气了。如今孩子们都已这般大了,我身为他们的母亲,又怎会再像个不懂事的丫头,与她争风吃醋呢。
说罢,她抬眸望向盛纮,眼中满是温柔与顺从 。
盛纮轻轻抚着王氏,语气愈发和缓,顺势再接再厉。他将王氏轻柔地搂在怀中,凑到她耳畔,微微吹气,温热的气息扑在王氏脸颊。这亲昵的举动逗得王氏粉面泛红,呼吸也急促起来,气息发烫。
盛纮轻声呢喃:
盛纮我的好大娘子,你出身名门,自小深谙家风不正则家道不宁的道理。如今咱们得往前看,华姐儿眼瞅着就到及笄之年,议亲之事迫在眉睫。要是咱家传出什么不堪的闲言碎语,岂不是坏了华姐儿的名声,误了她的终身大事?华儿可是我的头生女,又为嫡出,我满心想着给她寻一门千好万好的亲事,找个才俊佳婿。到时候,我也能在那女婿面前,好好摆摆这泰山老丈人的威风。
王氏听得心花怒放,眉眼间尽是笑意,愈发柔顺乖巧,轻声应道:
王若弗主君所言极是,我都听主君的,一切但凭主君做主便是。
隔间里,盛明兰静静躺在榻上。自昨日起,她的饮食有了改善,破天荒地喝了一碗香气扑鼻的鸡丝粳米粥。这小小的改善,让她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此刻,她倚在软榻上,虽有几分精神,却怎么也难以入眠。
房间里,盛纮与王氏的交谈声隐隐传来。明兰心里暗暗叫苦,又是这般不巧,竟又把人家夫妻间的私密话语听了个真切。她下意识往被子里缩了缩,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烫,满心不自在,好似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一般 ,暗自懊恼怎么又陷入这样尴尬的境地 。
《谷梁传》有云:“毋为妾为妻。”其意为妾室毫无资格被扶正成为正妻。家中有妾而无妻的男子,依旧可被视作未婚。即便是嫡妻不幸亡故,哪怕丈夫姬妾成群,在礼法上他也属于无妻的鳏夫,必须另觅良家女子,以正式的聘娶之礼迎为嫡妻。
然而,规矩终究是死的,人却是活泛的。何况这仅仅是约定俗成的规矩,并非严苛的律法条文,自然便有了可乘之机。就拿娇杏来说,她便是极为幸运地被扶正的小妾。这样的事例虽说寥寥无几,但也并非绝无仅有 ,宛如暗夜里偶然闪烁的微光,在传统礼教的森严壁垒中,留下了一丝别样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