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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聚

雪国:风雪尽头是故人

绳子断裂的那一瞬间,米朵什么都想起来了。

不是一点一点地想起来的,而是一下子涌回来的——像决堤的水,把所有挡在路上的东西都冲垮了。在她坠落的前一秒,在杨婷的眼泪滴进深渊的那一秒,在所有的一切都来不及了的那一秒,她的记忆回来了。杨婷不是她的姑姑,杨婷是她的妈妈。米切尔不是她的叔叔,米切尔是她的爸爸。她全都想起来了。

那是妈妈。那是她的妈妈。而她叫了很久的“姑姑”。

她想喊“妈妈”,但她的身体已经在往下坠了。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看着杨婷的脸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杨婷选了她死。杨婷选了多多活着。她知道的。她听到了荣威说的每一句话,听到了杨婷说的“我选男孩”。她的小小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东辰抱住了她。

他的手臂在坠落的过程中环住了她的身体,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他的脸贴着米朵的额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风声太大了,米朵听不到他说了什么,但她感觉到了他的嘴唇在动。她把脸埋进东辰的胸口,手抓住了他的衣领。两个人一起坠入了深渊。

坠落的过程比想象中更长。黑暗是无尽的,深渊是无底的。米朵把脸埋在东辰的怀里,不敢看。她感觉到东辰的身体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心跳很快。

然后他们砸进了水里。

水很冷,冷得像冬天的冰河。巨大的冲击力把东辰和米朵分开了一瞬,但东辰立刻抓住了她,把她从水里托起来。米朵呛了水,剧烈地咳嗽着,小脸咳得通红。东辰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拍着她的背。

东辰(心疼,沙哑)没事了。

米朵咳完,趴在东辰的肩膀上,没有说话。她的眼睛红肿,但她没有哭。她已经哭过了,在柱子上,在听到“我选男孩”的时候,她把所有的眼泪都流干了。

东辰踩到了底。水不深,大约到他的胸口。他抱着米朵,一步一步地往岸边走。四周一片漆黑,只有水声和风声。他的腿在发抖,他的身体已经快到极限了,从忘川回来之后一直没有恢复,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砸进水里,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走到岸边,把米朵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然后整个人瘫倒在旁边,大口大口地喘气。

米朵坐在石头上,浑身湿透了。她没有动。她只是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东辰(担心)朵朵,你受伤了吗?

米朵摇了摇头。

东辰(担心)害怕吗?

米朵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东辰。她的眼睛是红的,但没有眼泪。

米朵(不明情绪)她选了他!

东辰(茫然)什么?

米朵(委屈)杨婷。她选了多多。她选了他活着。她让我死。

东辰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米朵(委屈,哽咽)她是我妈妈,她选择要我死。

东辰把米朵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米朵的脸埋在他的胸口,终于哭出了声。她哭得很凶,全身都在发抖,小手攥着东辰的衣领。她的哭声在空旷的地下河道里回荡,像一把小刀在石壁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痕迹。

米朵(难过)为什么不选我?

东辰(心疼)你妈妈选多多活着,不是因为不爱你。

米朵看着他,不说话。

东辰(温柔)她爱不爱你?

米朵(委屈)她爱的。以前爱的。后来她生病了,不记得了。她不记得我是她女儿了。她以为她是我的姑姑。

东辰(温柔)她生病了,那不是她的错。

米朵的嘴唇在发抖。

东辰(温柔,耐心)你妈妈失去记忆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你爸爸是谁,不知道你是谁。她以为自己是另一个人。但她还是去看你,对不对?她不知道你是她女儿,但她还是每个星期都去看你。她给你带玩具,给你系鞋带,在你做噩梦的时候坐在你房间门口。她不知道你是她女儿,但她爱你。她一直都爱你

米朵的眼泪又掉了下来。

东辰(心疼)她选多多活着的时候,你看到她的脸了吗?

米朵看到了。杨婷的脸上的眼泪比任何人都多。

东辰(温柔)她不是不爱你。她是把最痛的刀捅进了自己心里,然后把活着的机会给了别人。她跟你一样痛苦,朵朵,相信我。

米朵(委屈)可是她选择让我死。

东辰蹲下来,双手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

东辰(心疼)你妈妈是一个很傻的人,她把自己的心切成两半,一半给了你,一半给了别人。给别人的那一半把她自己割得血流成河。

米朵把脸埋在东辰的掌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米朵(委屈)她应该选择我的。

东辰(心疼)对,她应该选择你,她选择了一个自己也不能面对的答案,她不想那样的。

米朵沉默了很久。地下河道里很安静,只有水声,滴答滴答,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很小很小的鼓。米朵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稳,从平稳变得绵长。她靠在东辰的怀里,小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没有之前那么紧了。

米朵(释然)我不怪她了。

米朵终于说了。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东辰(期待)真的?

米朵委屈的把脸靠在了东辰胸口,小声的开口。

米朵(委屈)她很难过。她比我还难过。我看到了。

东辰抱紧了她。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是东莱国的太子,他不能在孩子面前哭。

东辰(心疼,欣慰)朵朵,你是个好孩子。

他们在地下河道里待了很久。东辰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头顶是嶙峋的岩石,脚下是湿滑的石滩,一条地下河从黑暗中涌出来,流向另一片黑暗。水不深,但很急,河面上泛着幽暗的、冷冷的光。没有阳光,没有风,只有水和石头。东辰把米朵放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自己则靠着石壁坐下来,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

但他的身体不允许他休息。

他的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烧,像是一团火,从胃部开始,向四肢蔓延。他的体温在飙升,他的心跳在加速,他的每一寸皮肤都在发烫。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模糊之间摇摆,他看到了光——不是手电的光,是从他自己身体里透出来的光。金色的,温暖的,从他的毛孔里渗出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淡淡的光晕中。

米朵(激动)爸爸,你在发光。

东辰说不出话。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的整个人都在抽搐。一股力量在他的身体里肆虐——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力量,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但他感觉到了。他的每一根血管都在扩张,每一根骨头都在重新愈合,每一寸肌肉都在被撕裂然后重生。他看到了很多画面——东莱国的海,王宫里的银杏树,铃木蹲在他面前说“殿下,您还活着”。他听到了风声、水声、自己的心跳声,所有的声音都被放大了十倍、百倍。

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那股灼烧感消失了。东辰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他的心跳从狂乱变得沉稳,他的身体从滚烫变回了正常的温度。他睁开眼睛,看到米朵蹲在他面前,小手放在他的额头上。

米朵(着急)爸爸,你怎么了。

东辰(疲惫)我没事,别担心!

米朵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说话,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东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他的身体变了。他的手不再发抖了,他的腿不再发软了,他的眼睛在黑暗中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作响。他走到水边,蹲下来,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他的脸没有变,但他的眼睛变了——瞳孔深处有一圈淡淡的金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他捧了一口水喝了。水是凉的,但他觉得它是温的。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燃烧着,像一颗永不熄灭的小太阳。

米朵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看着水里的自己。她的脸脏脏的,头发乱乱的,但她的眼睛很亮。

米朵(激动)爸爸,你刚才发光了。

东辰(温柔)嗯。

米朵(好奇)是怎么回事?

东辰(温柔)大概是老天觉得我们俩不能死在这儿!

米朵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答案可以接受。

东辰站起来,把米朵抱起来,沿着地下河的流向开始走。他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但他知道不能停在这里。停了就是等死。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股力量给了他体力,也给了他耐心。他可以走很久。

米朵趴在他肩上,手里拿着一块压缩饼干——是东辰从口袋里翻出来的,用防水袋包着,居然没湿。她小口小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她吃了一半,把另一半递到东辰嘴边。

米朵(乖巧)爸爸,你也吃。

东辰(温柔)你吃,爸爸不饿。

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米朵忽然开口了。

米朵(不明情绪)爸爸,我想妈妈了。

东辰的脚步停了一下。他没有纠正她。她叫的是“妈妈”,不是“姑姑”。她全都想起来了,如今一切回到正规,这是好事。

东辰(温柔,宠溺)你妈妈在外面,她一定会来找你的。

米朵(乖巧)我知道,我想告诉她,我不怪她了。

东辰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抱紧了米朵,加快了脚步。

地下河很长,弯弯曲曲的。水声忽远忽近,有时在身边,有时在远处。东辰走了很久,久到米朵在他怀里睡着了。她的小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攥得没有以前那么紧了。她原谅了杨婷,心里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整个人都松了。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东辰没有停。他会找到出口。他会把米朵带回她妈妈身边。

又走了一段时间,东辰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不是水声,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从远处传来。还有喊声。

杨婷(哽咽,大声)朵朵…

是杨婷的声音。嘶哑的、破音的、像是喊了几百年那么久的声音。

东辰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加快了脚步,从走变成了跑。米朵在他怀里被颠醒了,揉了揉眼睛。

米朵(茫然)爸爸,怎么了?

东辰(开心)你妈妈来了!

米朵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亮了。她搂紧了东辰的脖子,小脸贴着他的脸颊。

手电的光柱从拐角处射了过来。光柱晃动着,然后定住了,落在东辰的脸上,落在他怀里的米朵的脸上。然后是喊声——不是一个人的喊声,是好几个人的喊声混在一起。

“米朵。”

“东辰…”

东辰转过了最后一个弯。他看到了光——不是手电的光,是月光。从地下河的出口照进来的、银白色的、清冷的月光。他还看到了人影。四个人影逆着光站在那里。

杨婷第一个冲了过来。她的头发散了,脸上全是泥,衣服上全是水,鞋掉了一只,光着一只脚踩在碎石上。她的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她跑到东辰面前,停下了。她看着米朵,手抬起来,想摸她的脸,但手指在离米朵的脸只有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她的手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米朵看着杨婷,看了两秒钟。然后她从东辰的怀里伸出手,搂住了杨婷的脖子。

米朵(乖巧)妈妈,我不怪你了!

杨婷的眼泪决堤了。她把米朵从东辰怀里接过来,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她的脸埋在米朵的头发里,哭得浑身发抖。她哭得很大声,很大声,像一个等了太久太久的人终于等到了那句“我原谅你了”。

米朵拍了拍杨婷的背。

米朵(安慰)妈妈不哭,妈妈不哭。

她自己的眼泪也流了下来,但她没有擦。她把脸贴在杨婷的脸上,两个人的眼泪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米切尔从月光里走了出来。他的脚步很稳,但他的手在发抖。他的手电还亮着,光柱落在杨婷和米朵身上。他走到她们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覆在米朵的后脑勺上。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和米朵小小的脑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米朵从杨婷的肩膀上抬起头,看着米切尔。灰色的眼睛对着灰色的眼睛,随后米朵回头看向东辰,东辰温柔的看着她点了点头,米朵终于开口。

米朵(乖巧)爸爸。

米切尔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把米朵从杨婷怀里接过来,举在胸前,举得高高的。米朵在他的手掌上笑了,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容。她伸出手,摸了摸米切尔额头上的伤疤。

米朵(心疼)疼吗?

米切尔(红了眼眶)不疼。

米切尔说,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在笑。

这是米切尔第一次,听见米朵叫他“爸爸”。

米切尔把米朵交还给杨婷,走到东辰面前,给东辰跪下了,东辰没想到他会这样,赶紧跪下去扶他。

东辰(着急)米切尔你干什么!

米切尔(红了眼眶)你值得我跪,东辰,谢谢你,不管是之前还是现在,都谢谢你,我欠你的太多了。

东辰(释然,微笑)别说那些了,大家都活着就够了,我不是说过吗,你是我兄弟了,你的局就是我的局。

东辰伸出手,米切尔重重的握了上去,二人搀扶着起身。

铃木站在月光里,看着东辰。他的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的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本,攥得指节泛白。他一步一步地走到东辰面前,停下来。

东辰(感动)铃木。

铃木(哽咽)属下在。

铃木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没有跪,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

安乐站在地下河的出口,背对着月光,面朝黑暗。他的手握着刀柄,刀身半出鞘,灰色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只是一个很小的弧度,但它在。

一行人走出了地下河。

月光洒在山谷里,把一切都照成了银白色。溪水在月光下闪着碎碎的光,风吹过松林,发出沙沙的声音。米朵趴在米切尔的肩膀上,杨婷走在米切尔旁边,手一直握着米朵的小手。铃木走在东辰身边,手插在口袋里,捏着那本笔记本。安乐走在最前面,刀已入鞘,手电的光柱照着前方的路。

东辰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地下河的出口——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像一只闭上的眼睛。他站了一瞬,然后转身,跟上了队伍。

月光很亮,风很轻。他们还活着。他们都还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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