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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礼物我女儿很喜欢

雪国:风雪尽头是故人

米切尔醒来的第三天,别墅里来了第一个人。

那天天还没亮,杨婷就听到了院子外面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东辰那辆黑色SUV沉稳的低吼,而是一辆开得飞快、刹车踩得又急又猛、像是要把油门踏板踩穿的车。轮胎在碎石路上尖叫了一声,然后车门被粗暴地推开,一个人从车里摔了出来——不是走出来的,是摔出来的,像是下车的那一瞬间腿已经撑不住身体了。

杨婷从米切尔的床边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晨光中,一个年轻人踉踉跄跄地朝别墅的大门跑来。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拉链没拉,里面是一件皱巴巴的白T恤,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全是泪痕。他的眼睛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连续开了好几个小时的车、一路哭着过来的。

杨晨!

米国的二皇子。

前一阵子为了躲避荣威的势力,除了流苏留下守护尸体,其他人都各自分散,若非米切尔复活这等大事,想必他们一时半会儿都还聚不齐。

杨婷看到他那个狼狈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但眼眶同时红了。她认识杨晨太久太久了,久到他们之间的交情发生在她还不知道他是米国二皇子、他也还不知道她是雪国公主的时候。

那是在米国的民间。杨婷那时候还很快乐,不知道身后发生的一切,父亲战死之后,她被送出了雪国王宫,隐姓埋名生活在米国的民间。没有人知道她是公主,她就像一个普通的米国女孩,在普通的街道上成长,吃着普通人的饭,穿着普通人的衣服。杨晨那时候也是隐姓埋名出宫给哥哥寻找名医,没有人知道他是米国的二皇子,他自己也不说。

杨婷无意识的“冒充”了神医,给了杨晨希望后又暴露,在争争吵吵中,他们就这么熟络了。

那个时候,她,小雨,杨晨,他们一起去摆摊,骑着杨婷淘来的三轮车,因为起步太快把杨晨甩飞了,还被他愤愤不平的咒骂。

“你不是骑得太快了,你是飞的太低了!”

如今想想,好像是上辈子的事那么遥远了。

后来米切尔出现了。杨晨先认识的杨婷,后来才真正跟哥哥熟悉起来。当他发现哥哥喜欢的人就是杨婷的时候,他愣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苦涩的,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释然。他对杨婷的那点好感,在“哥哥喜欢她”这个事实面前,自动退让了。不是因为他不争,而是因为在他的世界里,哥哥的幸福比他自己的那点小心思重要得多。

哪怕他常常会嫉妒米切尔,可他终究是爱他更多。

此刻他站在别墅门口,手还举在半空中,眼睛对上了杨婷的眼睛。他的嘴唇开始剧烈地颤抖,但他没有哭出声。他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哭声都压在了喉咙里,压成了一种低沉的、沉闷的、像受伤的动物才会发出的声音。

杨晨(紧张)杨婷,我哥呢…

杨婷侧身让开了门。她本想调侃他几句,但看到他那张哭得不成样子的脸,所有俏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重,像是在说“进去吧,他在等你”。

杨晨冲了进去。他跑过走廊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电线绊倒,膝盖磕在门槛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但他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一样,爬起来继续跑。他冲进米切尔的房间,在门口站住了,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米切尔躺在床上,醒着。

他的脸色比前天好了很多,嘴唇上有了一点淡淡的血色,灰色的眼睛睁着,安静地看着天花板。听到动静,他慢慢转过头,看到了门口那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年轻人。他的眼神里没有认出,没有惊喜,没有任何一个哥哥看到弟弟时该有的反应——只有一种安静的、温和的、带着一点困惑的注视。

他不记得杨晨。

杨晨站在门口,双手撑在门框上,指节发白。他看着米切尔的眼睛,看着那双眼睛里陌生的、不认识他的目光,他的嘴唇在抖,但他的嘴角在往上弯——他在努力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是那么崩溃,努力让自己的第一句话不是哭声而是问候。

杨晨(心疼)哥,你瘦了………

杨晨声音嘶哑,透着难以言喻的悲伤。

米切尔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他自己都不一定意识到的反应。他的魂魄认出了这个人。就像在忘川里他的魂魄认出了杨婷一样,他的魂魄知道这个人是他的,是他的血缘,是他的弟弟,是他在这世上除了杨婷之外最亲的人。但他的脑子不知道,他的脑子还是一片空白,像一个被格式化了硬盘的电脑,所有的数据都在,但索引全部丢失了。

杨晨走过来,在床边蹲下,把手伸进被子里,握住了米切尔的手。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但他握得很紧,像是在握一件随时会消失的东西。

杨晨(难过)哥,我是小晨,你还记得我吗…我是你的弟弟。

米切尔看着他,灰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记忆,不是眼泪,而是一种更本质的、魂魄层面的震动——像一根琴弦被远处同一频率的琴音共振了,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但他的弦在颤。

杨晨跑过去抓住了米切尔的手。

米切尔的手指在杨晨的掌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握,是碰。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的存在,像是在问“你是谁,你为什么在哭,你为什么让我心疼”。

杨晨感觉到了那一下触碰,他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把脸埋在米切尔的手心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哭得像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小孩。但他没有发出声音,他把所有的哭声都压在了掌心和嘴唇之间,压成了一种低沉的、沉闷的、像地底暗河流动的声音。

自从知道了父亲的“秘密,”他就彻底破防了,他一直在自私的伤害着身边最爱他的人,他怎么能这么自私,怎么能去嫉妒哥哥,他疯了。

米切尔看着他的头顶,看着他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后脑勺上那个小时候摔跤留下的疤。他的手慢慢地、试探性地抬起来,落在了杨晨的头发上。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一个从来没有做过这个动作的人在尝试做一件陌生的事情

但他的手指落在杨晨头发上的那一刻,他的手势是精准的。他的手指自然而然地分开了,插进了杨晨的发丝里,轻轻地、慢慢地梳理着。那个动作不是学习得来的,不是模仿得来的,是身体记得的。他的身体记得这个动作,他的手指记得这个动作,他的魂魄记得这个动作——这是他做了无数次的动作,是他在无数个深夜里、在这个弟弟小时候哭得睡不着觉的时候,用来安慰他的动作。

杨晨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米切尔。

米切尔看着自己落在杨晨头发上的手,又看着杨晨的脸。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的、模糊的音节。

米切尔(不明情绪)别哭了!

不是完整的句子,不是清晰的发音,但那三个字的节奏、语调、轻重——是米切尔式的。是那种他从小到大对杨晨说了许多遍的“别哭了”的节奏和语调。短促的、笨拙的、不带任何修饰的,但每一次说出来,都像一堵墙,挡在了杨晨和整个世界之间。

杨晨听到那三个字,哭得更凶了。

但他也笑了。他在眼泪和鼻涕和乱七八糟的表情中间,笑了。笑得像一个终于等到哥哥回家的、等了太久的、以为再也等不到了的、在最后一刻看到门开了的小孩。

杨婷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她想说一句什么来缓解气氛,比如“杨晨你哭起来真丑”或者“你哥要是记得你以前的样子肯定不想认你”,但她的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杨晨趴在米切尔手心里哭,看着米切尔的手指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弟弟的头发。

她想起了那辆破三轮车。想起了杨晨从车斗里飞出去的那一刻,她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杨晨爬起来冲她喊“你不是骑得太快你是飞得太低了”。那时候他们都还年轻,不知道后来会发生这么多事。不知道米切尔会死,不知道她会失忆,不知道她会亲手把剑刺进最爱的人的胸口,不知道她要花那么大的力气、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才能把所有人重新拼回一个完整的画面里。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她最杨婷式的、带着点欠揍的语气开了口。

杨婷(调侃)杨晨,你趴那儿哭够了没有?你哥的衣服都被你哭湿了。

杨晨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瞪着杨婷。

杨晨(怨怼)杨婷你有没有良心,我差点以为我哥真的回不来了你还不让我哭一会儿?

杨婷(摆摆手)哭可以,别把鼻涕蹭他手上。

杨婷走过来,在床的另一边坐下,伸手帮米切尔把被杨晨压皱的被子拉了拉。

杨婷(温和)你哥现在什么也不记得,你哭成这样他会以为你是神经病。

杨晨瞪了她一眼,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擦了擦脸。

杨晨(咬牙切齿)你管我。我哥就算不记得我,他也是我哥。他刚才还让我别哭了,你听见没?他让我别哭了。

杨婷(笑笑)听见了,他那是嫌你吵!

杨晨(撇嘴)他才不是!

杨晨转过头看着米切尔,米切尔灰色的眼睛正安静地看着他们两个人拌嘴,目光里有一种很淡的、像是觉得有趣又不知道为什么会觉得有趣的神情。杨晨看到他那个表情,又想哭了,但他忍住了,因为他不想让杨婷再有机会笑他。

杨晨(心疼)哥,你好好休息,先养好身体,别的事不急。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等你。你想什么时候想起来就什么时候想起来,想不起来也没事,我天天来烦你,烦到你记住为止。

米切尔看着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抿嘴,而是一种更细微的、像是嘴唇在回应什么的表情。那个动作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杨晨离他那么近,根本不会注意到。

杨晨看到了。他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他笑了。

杨晨(期待)哥,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说的对?

米切尔没有回答。但他的目光从杨晨脸上移开,落在了杨婷脸上。他看着杨婷,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

米切尔(平静)杨婷。

杨晨愣了一下,猛地转头看向杨婷。

杨晨(震撼)我哥记得你?

杨婷(摇头)他一直这么叫。从忘川回来之后,他的记忆没了,但他记得我的名字。不是全部,是碎片,但他记得。

杨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伸出手,在杨婷的肩膀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很重,比杨婷刚才拍他的那一下还重。

杨晨(认真)杨婷,谢谢你!

杨婷看了他一眼,用她那种惯常的、贱兮兮的语气回应。

杨婷(挑眉)谢什么谢,你哥本来就是我的,我救我的人,要你谢吗。

杨晨被她噎了一下,又想哭又想笑,最后变成了一声带着鼻音的、破涕为笑的哼声。

杨晨(无语)杨婷你这个人真的是——你还记得你骑三轮车把我甩飞那次吗?

杨婷(一本正经)记得啊,你从车上飞出去的样子特别丑。

杨晨(激动)你还好意思说!你那是骑车吗?你那是开飞机!我后来腰疼了三天!

杨晨瞪着她,瞪了三秒钟,然后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久违的、在经历了这么多生死之后还能跟杨婷拌嘴的踏实感。

杨晨(叹气)你以后别骑车了,就你那个车技,我哥经不起折腾。

米切尔躺在中间,听着他们俩你一句我一句,灰色的眼睛里那点淡淡的笑意还在。他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不明白“三轮车”是什么,不明白“飞得太低”是什么意思。但他听出了他们说话时的语调——那种互相损来损去、谁也不让谁、但每一句话底下都藏着很深很深的感情的语调。

他的手指在被子下面动了一下。他想碰一碰杨婷的手,也想碰一碰杨晨的手。但他没有足够的力气同时伸出两只手,所以他只是把两只手都放在被子外面,安静地等着。

杨婷先注意到了。她把自己的手覆在米切尔的手背上,然后看了杨晨一眼。杨晨立刻心领神会,把自己的手也伸了过去,覆在了米切尔另一只手上。

于是,三只手叠在一起。

米切尔的手在最下面,被两个人的温度包裹着。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回应了他们的触碰。那个力度很小,小到几乎感觉不到,但它在那里。像一颗很小很小的种子,在冬天的土壤下面,安静地等待春天。

杨婷没有说话。她只是安静地握着米切尔的手,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新的一天开始了。米切尔醒来的第三天。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杨世安是下午到的。

他来的时候没有提前告诉任何人。杨婷是在吃过午饭、推开别墅的门准备去院子里透透气的时候,看到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的。初秋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身上。

他看起来三十来岁。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手里没有拄手杖。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梳得整整齐齐,五官轮廓分明,眉宇间有一种雪国人特有的清冷和硬朗。他的站姿很直,像一棵经了霜依然挺拔的松树。

他看着杨婷,没有往前走。

杨婷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

她的第一反应不是“爸爸”,不是“父亲”,不是任何词语。她的第一反应是一种身体层面的、无法控制的震颤——从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到心脏。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到她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

杨世安。雪国从前的国王。她的亲生父亲。

他们之前见过的,在东莱国。

杨世安以朋友的身份出现在过她身边,可是后来又消失了。

她一度以为那是她做的一场名为怀念父亲的梦…

他死的时候三十来岁。现在他活着,站在她面前,还是三十来岁的模样。

时光在他身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但在杨婷身上留下了——她从一个五岁的小女孩长成了二十多岁的大孩子。

杨婷先动了。她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走到杨世安面前,站住了。她比他矮半个头,她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雪国人特有的深灰色,和她的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长久的沉默之后,杨婷心中百感交集,仿佛被无形的洪流所淹没。她的情绪如同波涛汹涌的大海,时而激动,时而难过,时而又深深地感到伤心。然而,在这复杂的情感交织中,最重要的是高兴。

这一次,她终于不用再在梦里见到她的家人了。

是会给她买几家苹果的爸爸。

是会在她睡醒前在她手上放上零食水果的爸爸。

是会跑很远的地方给她买煎饼的爸爸。

是会在死了也不放心,执着的来人间看她是否过得幸福的爸爸。

是小时候会从笨手笨脚到手拿把掐给她扎好看发型的爸爸。

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最爱她的男人。

杨婷(哽咽)爸…

一个字。只有一个字。但那个字里装着她这二十几年来所有的失去和找回,所有的“我以为你永远离开我了”和“你居然回来了”。那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沙哑的、破碎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碾过又拼起来的声音。

杨世安伸出手,慢慢地把杨婷拉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结实。不是老人那种瘦削的硌人的感觉,而是一个正当盛年的男人的、有力的、温暖的怀抱。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肩膀,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杨婷的脸埋在他深灰色的大衣里,闻到了他身上那种雪松和冷风混合的味道——不是老人身上那种旧书和药剂的苦味,而是一个年轻的、活着的、正当壮年的男人该有的味道。

杨婷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决堤。

她如今已经知道了所有的事,知道了是米切尔一次次舍命努力,才救回了爸爸。

他用青鸾作为媒介,从自己的魂魄中分离出一小块,填补在了杨世安的缺口上。

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跟杨婷商量,没有跟杨晨提起,没有跟自己的父母说过一个字。他一个人承受了魂魄被剥离的疼痛,一个人完成了所有的步骤。

而他做的这一切,甚至都不需要杨婷知道。

此刻杨世安站在秋天的阳光里,抱着自己的女儿。他的手在杨婷的后背上轻轻地拍着,那个节奏是杨婷从记忆深处隐约记得的——不是具体的记忆,而是一种身体的记忆,一种“这个节奏是属于爸爸的”的本能。

杨世安(温柔,宠溺)小静,爸爸回来了,对不起,让你久等了。

杨世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低沉、沉稳,带着雪国国王特有的那种不怒自威的厚重,但此刻那层厚重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里透出来的是一个父亲对自己女儿的、压了很久的、终于不需要再压的心疼。

杨婷哭得说不出话。她把脸埋在他胸口,眼泪把他的大衣浸湿了一大片。她哭了很久,久到院子里的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久到树上的叶子被吹落了几片,打着旋落在他们的脚边。

杨世安没有再说话。他只是抱着她,让她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杨婷的哭声渐渐小了。她从杨世安怀里直起身,用袖口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三十来岁的脸。和她记忆中父亲的脸不一样——她记忆中的父亲是模糊的,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旧照片,只能看到大致的轮廓和颜色。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张脸是清晰的、真实的、活生生的。他的眉骨很高,鼻梁很直,嘴唇很薄,整张脸的线条锋利而冷峻,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在看她的时候,那种冷峻会像冰面上的霜一样被阳光晒化,露出下面温暖的颜色。

杨婷(哽咽,高兴)爸,你好年轻

杨世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出现一点点细纹,那是他脸上唯一显露出“年龄”的地方。

杨世安(温柔)是吗?

杨婷(点头,开心)不像爸爸,像哥哥。

杨世安伸手在她头顶敲了一下,不重,但声音清脆。

杨世安(宠溺)没大没小。

杨婷捂着头顶,笑了。笑得眼泪又出来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那种“我爸还活着,而且他还能敲我的头”的巨大幸福感。

杨世安(担心)米切尔怎么样了?

他醒了。但是什么都不记得。不记得我,不记得杨晨,不记得所有人。他的身体在恢复,心跳已经很稳了,流苏说心脏功能在慢慢回来。但是记忆——不知道能不能恢复,也不知道要多久。

杨世安沉默了一会儿。他朝别墅的大门走去,步伐沉稳,没有手杖,不需要任何支撑。他走在杨婷前面,背影挺拔得像一棵树。

杨世安(温柔)我去看看他。

杨婷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宽阔的肩膀、笔直的脊背、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的步伐。这不是一个老人的背影,这是一个正当盛年的男人的背影。她的父亲活了——不是作为一个虚弱的、需要人照顾的老人,而是作为一个完整的、健康的、正当壮年的人。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但她忍住了。她快走两步,跟上了父亲的步伐。

杨世安走进米切尔房间的时候,杨晨正坐在床边给米切尔剥橘子。杨晨把橘瓣上的白色经络一根一根地撕掉,然后递到米切尔嘴边。米切尔张嘴吃了,嚼了两下,眉头又皱了起来。

米切尔(皱眉)酸。

杨晨自己也吃了一瓣,表情扭曲了一下。

杨晨(尴尬)是有点酸,我去换一个。

杨世安站在门口看着米切尔,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在看这个年轻人的时候,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那是他的魂魄,是米切尔魂魄的一部分填补进去的地方,此刻正在发光。那种光不是他能看到的,而是他能感觉到的,像一颗很小很小的太阳,在他的身体最深处,安静地、持续地散发着温度。

杨晨先看到了门口的人。他愣了一下,嘴里的橘子还没咽下去,然后猛地站起来,把橘子吞了,差点噎住。

杨晨(震撼,激动)您是…先故雪国国王杨………杨叔叔吗?

杨世安点了点头,走进房间,走到米切尔的床边。他没有坐在杨晨让出来的椅子上,而是站在那里,站在高处看着米切尔。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米切尔的被子上,但那影子是淡的、柔和的,没有完全遮住米切尔的脸。

米切尔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三十来岁的、高大挺拔的男人。他的灰色眼睛在杨世安的脸上停留了很久,比看杨晨的时候更久。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深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东西。

他的魂魄在颤抖。

那种震动很微弱,微弱到他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有东西在震动,还是只是他的错觉。但他确实感觉到了什么——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跟他产生了共鸣的感觉。

杨世安伸出手,他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米切尔放在被子外面的手。

米切尔的手是凉的。那种凉不是正常的凉,而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永远地缺失了的凉。杨世安知道那种凉是什么——那是米切尔魂魄里缺失的那一小块,那一小块在他的身体里,正在他的魂魄深处发光。

杨世安握着米切尔的手蹲了下来,他蹲在米切尔的床边,和米切尔平视。这个姿势对于一个国王来说不太体面——雪国的国王不蹲着跟人说话。但他不在乎。他只是想离这个年轻人近一点,再近一点,近到他能看清这个年轻人灰色的眼睛里每一丝细微的光,近到他能亲口对这个年轻人说一句他欠了很久的话。

杨世安(温柔)孩子,谢谢你!

米切尔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不记得这个男人。他不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要谢他,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事值得被这样郑重其事地道谢。但他看到这个男人的眼睛红了,看到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看到他握着自己手的力度大得像是怕他消失。

米切尔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的、模糊的音节。

米切尔(茫然)你是谁?

杨世安的眼眶红了。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我是杨婷的爸爸?我是你救回来的人?我是你魂魄碎片现在所在的地方?这些话太重了,重到他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说。

杨婷从身后走过来,把手放在杨世安的肩膀上,然后看着米切尔。

杨婷(欣慰)米切尔,他是我爸爸。就是用青鸾救回来的那个人。你不记得了,但你的魂魄认得他。你的一部分在他身上。

米切尔低头看着自己被杨世安握着的手,又抬头看着杨世安的脸。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努力地从一片空白的记忆里打捞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捞不到。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痛苦的困惑——不是那种剧烈的、撕心裂肺的痛苦,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深层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就在眼前但怎么也抓不住的无力。

他放弃了。他不再努力回忆。他只是看着杨世安,安静地、温和地、不带任何预设地看着他。然后他的手指在杨世安掌心里微微用力——不是握,是碰。像是在确认这个人的存在,像是在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但我知道你不坏”。

杨婷蹲下来,一只手搂住了杨世安的肩膀,另一只手覆在了米切尔的手上。三只手叠在一起——杨世安的、杨婷的、米切尔的。

米切尔的手指在杨婷的掌心里微微用力。他的目光从杨世安身上移到杨婷脸上,看了两秒钟,嘴唇动了一下。

米切尔(茫然)杨婷。

杨婷(温和)我在。

米切尔(茫然)你爸爸看起来很伤心。

杨婷笑了一下,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杨婷(哽咽)因为他很感谢你。

米切尔茫然的看着快要哭出来的杨世安,看了很久。然后他的嘴唇又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沙哑的、模糊的音节。

米切尔(疲惫)不客气。

米切尔灰色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没有认出,没有记忆,没有任何一个“被救的人”和“救他的人”之间该有的复杂情绪。只有一种安静的、温和的、像是在说“虽然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如果你觉得我帮了你,那我很高兴”的真诚。

杨世安没有说话。他直起身,把手从米切尔的手上收回来,退后了一步,站在那里看着米切尔。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一个国王该有的沉稳。他看着米切尔,像是在看一件珍贵的、不可替代的、需要用一生去守护的东西。

杨世安(温柔)孩子,快点好起来,我们都在等你。

随后,他给米切尔掖了掖被子走出了房间。

杨婷跟着他一起出去了。

杨世安把手伸进大衣的内袋里,摸了一下。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打开一个尘封了很久的、珍贵得不敢轻易触碰的容器。他从里面拿出一个娃娃,托在掌心里,递到杨婷面前。

杨世安(温柔)我女儿的礼物,自当归还给我女儿。

杨婷抬起头,看着杨世安的脸,眼睛里的光在剧烈地颤抖。

杨婷脑子里想起来,当初跟米切尔在东莱国时候遇到父亲的情景,可惜那个时候她失忆了,根本不记得父亲。

此刻,杨世安站在走廊里,把那个娃娃托在掌心里,递到杨婷面前。走廊里的灯光很暖,折射出一种极淡极淡的、像雪国冬天清晨天际线上那一抹将明未明的光。

杨世安(心疼,温柔)你选的礼物很棒,我女儿一定很喜欢。

杨婷(哽咽)你怎么这样,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让我错过你那么久。

杨世安(温柔,内疚)爸爸不能告诉你,因为那个时候我的魂魄随时会消散,我不希望你再一次承受失去家人的痛苦,孩子,对不起…

杨世安站在那里,三十来岁的模样,深灰色的大衣,深蓝色的围巾,深黑色的头发,深灰色的眼睛。他的眼神里有父亲看女儿时该有的一切——心疼,骄傲,不舍,愧疚,还有一种“我终于可以把这个娃娃亲手交给你了”的、压了太久的、终于可以释放出来的如释重负。

杨婷看着他,眼泪流了满脸,但她的嘴角是弯着的。

杨婷(委屈)爸。

杨世安(心疼)怎么了?

杨婷(担心)你怎么还这么年轻,你以后会老吗?

杨世安(温柔)不知道。

杨婷(担心)你可不要老了,你年轻的样子很帅。

杨世安(忍俊不禁)没大没小。

晚上,木兰也回来了。

流苏在厨房里收拾碗筷的时候,木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

他没有听到脚步声,但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是风、是阳光、是摩托车引擎的汽油味、是长途跋涉之后带着一身疲惫但没有停下脚步的味道。他的手顿了一下,把手里那只刚洗好的碗放在沥水架上,没有回头。

木兰也没有说话。她就站在那里,靠在厨房的门框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看着他。她看的是他的背影——白大褂脱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瘦削的、因为长期握针而格外稳定的手臂。他的肩胛骨在毛衣下面微微耸起,像两只收拢了的翅膀。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滴水的声音,和外面客厅里杨晨跟铃木拌嘴的遥远回声。

流苏(紧张)你还不去睡觉吗?

流苏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木兰(温和)你不也没睡。

流苏又洗了一只碗,放在沥水架上,拿起干毛巾擦了擦手。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像是每一步都在给自己争取时间。他把毛巾叠好,放在台面上,然后转过身。

木兰站在门口,离他大约三步远。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她的头发散在肩膀上,被光一照,像深色的丝绸。她的眼睛在阴影里看着他,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她在看。

流苏(紧张)木兰,面还够吃吗?

流苏问完这句话就后悔了,因为他们此前储备了很多面条,而且基本上每次下厨他都是煮面,木兰他们都要吃吐了。

冰箱里还有好几捆挂面,西红柿还有一筐,鸡蛋还有三排,她要是没吃饱他随时可以再煮。他为什么要问一个这么蠢的问题?

木兰看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足以让她的整张脸从英气的、冷峻的将军,变成一个普通的、被逗笑了的年轻女人。

木兰(忍俊不禁)够了,下次少准备点面。

他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把沥水架上那只碗翻过来扣好,把台面上的水渍擦干,把毛巾挂回挂钩上。他的动作比刚才快了一些,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不敢停下来的心虚——他怕自己停下来,就会站在原地看着她,看她什么时候走,看她还说不说“下次”。

木兰看着他的背影,站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流苏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拿着一块干抹布。他看着空荡荡的门框,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很小,小到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就收了回去。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在厨房的台面上,木兰专属的那只碗旁边,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流苏走过去,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不烫了,温的,正好入口。

他站在那里,捧着那杯温热的茶,在深秋的夜晚,感觉到了一种很久没有感觉到的、从内到外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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