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通了,是轻了。像一块石头被水流冲刷着,没有变小,但表面的棱角被磨圆了一些,不那么硌得慌了。
安乐走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沉默地、警觉地、本能地注意着周围的一切。他的目光在雾气中扫过,偶尔落在前面两个人的背影上——那个穿素白衣衫的修长身影,和那个穿着米白色卫衣的、手臂偶尔碰到他袖子的年轻女人。
安乐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一个很淡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冰面下一条鱼游过,你隔着冰层看到了一抹模糊的影子,不确定是鱼还是光线的折射。
他不记得这个女人。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和主上之间发生过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为什么笑、为什么走在这个距离上。但他的魂魄认识她。他的魂魄知道她是安全的,是应该被允许靠近的,是——他找不到这个词——是“自己人”。
也许不是“自己人”。也许是一个更复杂的、比“自己人”更缠绕的关系。但他不需要知道那是什么。他只需要知道,主上没有躲开她,这就够了。这就意味着他不需要挡在她面前。
安乐收回了目光,把视线重新投向远方雾气弥漫的天际线,专注于他应该专注的事情——警戒周围的一切。至于前面那两个人的距离是朋友的距离还是别的什么距离,那不是他需要思考的问题。
他只是在后面走着,三步远,不多,不少。
花海在他们身后慢慢合拢,月白色的花瓣在风中翻飞,像无数只蝴蝶在举行一场永不停歇的、没有观众的舞蹈。灰白色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在他们走过的路径上重新聚拢,像一本书在他们身后被缓缓合上。
没有人回头。
三个人,一前两后,走进了忘川更深处的雾里。
米切尔走在最前面。他的背影笔直而单薄,像一杆被插在风中的旗。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不知道这片灰色的天地有没有尽头。但他在走。一步一步,不快不慢,稳得像一个从小就被告知“不要回头看”的人。
杨婷走在他右边。她的手臂偶尔碰到他的袖子,每一次触碰都像一颗糖在她心里化开,甜得发苦。她知道他不记得她,知道他不爱她,知道他对自己“没有任何感觉”。但她不在乎了。因为他在走,她在走,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这就够了。
安乐走在后面三步远的地方。他的目光扫过两侧的雾气,扫过远处的河岸,扫过天空中那些永远不会散去的灰白色。他的右手虚握着,身体微微前倾,重心压在脚尖,像一个随时准备扑出去的猎豹。
他在守护。
他什么都不记得,但他知道自己在守护。守护前面那个穿素白衣衫的背影,守护那条“三步远”的距离线不被任何人越过。这是他的位置,他的职责,他存在的方式。
忘川的风在他们身后追上来,吹起米切尔的头发,吹动杨婷卫衣的帽子,吹得安乐衣衫的下摆猎猎作响。
三个人,三个方向的目光——一个向前,一个向侧,一个向四周——汇聚成一条看不见的线,把这三个没有影子的人连在一起。
线很细。
但很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