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川河畔,不知何时飘起了雪花,渐渐地,天地间被一片银白所覆盖。
杨婷看得瞪大了眼睛,不是说这里与外界不相通吗,竟然还会下雪。
这里的雪,纯净而细腻,仿佛是上天赐予这片土地的一份礼物,让这阴沉的世界瞬间变得温柔了许多。杨婷站在飘雪中,她轻轻地伸出双手,任由雪花落下,落在掌心,化作一缕凉意渗入心底。她的眼神中闪烁着喜悦,这份惊喜似乎连同寒冷也被驱散了。
不远处,米切尔与安乐也加入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庆典。他们彼此之间的笑声回荡在这片被白雪覆盖之地,成为冬日里最美妙的音符。不一会儿,三个人便决定玩一场打雪仗来增添更多的欢乐。杨婷灵活地躲避着飞来的雪球,同时迅速地团起雪团,准备反击。她的笑声清脆悦耳,在空中回响,仿佛能够穿透厚重的云层直达天际。
战斗过后,他们三人又开始齐心协力建造一个大大的雪人。杨婷负责找树枝作为手臂,米切尔则滚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安乐用黑色的小石子为它点缀眼睛和嘴巴。随着时间流逝,他们的作品逐渐成形——一个栩栩如生、充满童趣的雪人就这么诞生了。

(开心)好漂亮的雪人!

(开心)想不到竟然下雪了,我好久都没有见过雪了。

(期待)你很喜欢雪?

(点头)喜欢,不过米国这两年不怎么下雪,而且雪花落在地上不一会儿就融化了,无法保存。

(想了想)不如放在冰箱?

(摇头)不了,这是天地自然规律,强行留下未必就是好的,只要它存在于我的记忆里就够了。
杨婷听着米切尔的话,虽然他如今是个小朋友的模样,可是他说出的话却是跟长大了并无差别,原来他从小就是这个性格,沉稳又内敛,难怪他十几岁就得到了所有贵族的拥护。
杨婷心里无比骄傲,这样优秀的男生,却与她心意相通,这是多么美好的事啊,这一次就算是死,她也绝不会再让人操纵她的记忆,她永远也不会再忘记米切尔了!
不远处,霓裳被他们的欢笑声吸引,远远看着他们。
像是黎明前最浓稠的那段 darkness,又像是谁把全世界的暮色都熬成了一锅粥,稠得化不开。没有太阳,没有月亮,没有星星,但也不是完全的黑暗——那种灰蒙蒙的光不知道从哪里来,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旧照片的质感。
米切尔走到河边蹲下捡石子。
他现在大约六岁,或者七岁——他自己也说不准。好像很多东西都变得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自己,轮廓还在,细节全丢了。他只知道现在的自己很小,手臂短短的,够不到岸边上那棵歪脖子柳树最低的枝丫。这让他有些困惑,因为他隐约觉得自己应该更高一些,应该能够到什么东西——也许是某把剑,也许是某个人的手。
但那些“隐约”像水里的倒影,风一吹就碎了,碎成亮晶晶的片段,捞不起来。

(着急)切尔!
安乐从雾气里走出来,身后拖着一长串模糊的影子——不是影子,是忘川的雾气被他走动的气流搅动,像披风一样在他身后翻卷。
他手里捧着几个野果——如果忘川岸边长的那些东西能叫野果的话。它们呈一种诡异的淡蓝色,半透明,像凝固的雾气,握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

(着急)吓死我了,我去摘果子,我还以为你又跑丢了。
安乐蹲下来,把果子放在米切尔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几乎是本能的紧张。他不记得自己为什么总是不放心这个孩子,但那种“不放心”刻在他的魂魄里,比记忆更深,比骨头更硬。
米切尔抬起头看他。
六岁的脸,干干净净的,眉眼还没长开,但已经能看出来将来会很好看。他看安乐的目光认真而安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这种目光在一个六岁孩子身上显得过分沉稳了,沉稳到有些诡异——哪个六岁的孩子会用这种眼神看人?像是在评估,像是在思量,又像是单纯地、全心全意地注视着面前这个人。

(温和)我一直都在这里,没有跑远。
他的声音也是孩子的,软糯的,带着一点奶气,但措辞的方式却透着一股超越年龄的老成。他总是说完整的句子,用准确的字眼,从不撒娇,从不无理取闹。一个过分懂事的孩子——这是安乐对米切尔的第一印象,也是他唯一能说清楚的对这个孩子的印象。其他的印象都模糊得像忘川的雾气,唯独这一点,清晰得刺眼。
米切尔低头看了看那些果子,没有急着吃。他先是观察了果子的颜色和质地,像是在做某种评估,然后才伸手拿起一个,小口小口地咬着。蓝色的汁液——如果那算汁液的话——沾在他的嘴角,他自己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帕,仔仔细细地擦干净了。
安乐看着他做这一切,忽然觉得心口某个地方钝钝地疼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为什么会在忘川,不记得自己生前的事情——一片空白,像被大雪覆盖的荒原,什么都没有。但每次看到米切尔,那片荒原上就会有什么东西松动,像冻土下面有什么活着的东西在试图拱出来。
他觉得自己应该认识这个孩子。
不是现在这种认识,是更早的,更深的,更不讲道理的。像是这个孩子曾经站在他身后,而他曾经站在这个孩子身前。像是他曾经为这个孩子挡过什么——刀剑,风雨,还是命运。他记不清了。他甚至不知道“记不清”的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自己的魂魄里有很多空荡荡的凹槽,而米切尔是唯一契合的榫卯。

(温和)安乐!

(茫然)嗯?

(温和)你又在发呆了。
安乐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一个被打断的、没来得及成型的笑。

(认真)对不起…
米切尔歪着头看了他两秒,那双过分沉静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东西——六岁的孩子不该有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抱歉。但那个表情转瞬即逝,快到安乐觉得自己看错了。

(温和)吃果子。
米切尔把另一个蓝色果实递给他,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千遍。
安乐接过来,握在手里,没有吃。他只是看着那个果实发呆。他总是在发呆。记忆的空白太大了,大到他有时候会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是一个空壳,风一吹就会发出嗡嗡的回响。但米切尔在他身边的时候,那个回响就会变小,小到几乎听不见,像是有人往空壳里填进了什么东西,让一切都变得踏实了。

(好奇)米切尔,你记得以前的事吗?
米切尔咬果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记得吗?
他记得一些碎片。一把很重的剑,他握不住,但是必须握住。一道很长很长的台阶,他爬了很久,膝盖很疼,但不能停下来。很多人在喊他,用一种急切的、充满期望的声音,喊的是同一个名字——米切尔,米切尔,米切尔。那个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几乎要把他淹没。
但他不记得那些人长什么样子了。不记得他们为什么喊他,不记得自己要去哪里,不记得那把剑是谁给的、要用来做什么。
他记得最多的,是一种感觉。
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感觉。像是全世界都放在他的肩膀上了,而他要扛住,必须扛住,因为如果他不扛就没有人能扛。这种感觉他现在还有,缩水了、变小了,像一件大人的衣服被硬套在六岁的身体上,不合身,但脱不掉。

(温和)我记得,但记不清楚了!
米切尔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安乐沉默了一会儿。

(沉重)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沉重)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我究竟是死是活,我可能是已经死了,但我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我有时候觉得我应该记得一个人——一个很重要的人——但我记不起来。怎么都想不起来。
他抬起头看着米切尔,那双茫然的、温驯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种近乎脆弱的恳求。

(不知所措)米切尔,你认识我吗?
米切尔安静地看着他。
六岁的孩子,和一个成年的男人,隔着两尺的距离对视。忘川的雾气在他们之间缓慢地流动,像一条透明的河。米切尔的目光从安乐的脸上慢慢滑过去,从眉骨的弧度到下颌的线条到肩膀上那道不存在的疤痕留下的心理印记。他在看安乐,又像是在通过安乐看另一个人——一个他不记得但身体还记得的人。

(点头)认识!
安乐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那种亮法不是喜悦,而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什么东西时的、那种不顾一切的光。

(惊喜,激动)我是谁!
米切尔张了张嘴。答案就在嘴边,像一颗含了很久的糖,几乎要化掉了,但他就是说不出来。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来。有什么东西堵在他的喉咙里,像忘川的水,逆着流,不让他把话说完整。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巨大的、铺天盖地的委屈。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说不出那个答案,不明白为什么明明认识安乐却叫不出他的名字、说不出他的身份、讲不清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关系。那种感觉像被困在一个透明的罐子里,看得见外面的一切,但敲不碎那层玻璃。

(沉重,内疚)我………忘了!
米切尔垂下眼睛,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果子攥得很紧,蓝色的汁液从他的指缝间渗出来,像眼泪一样往下滴。

(内疚)对不起安乐,我应该知道的,但我忘了…
安乐的鼻子一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鼻子酸。他只是一个死了的人,魂魄凝结在忘川,没有心跳,没有体温,按理说不应该有这些多余的情绪。可他就是酸了,从鼻腔酸到眼眶,酸到他不得不仰起头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苦笑)没关系,你才几岁,几岁记不住事情很正常!
米切尔没有辩解。他没有说“我六岁的时候应该记得住”,也没有说“我不是普通的六岁”。他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把那半个果子吃完了,用帕子擦干净手,然后把帕子叠好放回怀里。
一个六岁的孩子,做这一切的时候动作行云流水,像是做过无数次。
安乐看着他的动作,忽然又觉得心口那个地方疼了一下。冻土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猛烈地挣扎,几乎要破土而出了——一个名字,一个称呼,一个他曾经对着某个人单膝跪地时喊出口的词。
他张了张嘴,那个词卡在喉咙里,呼之欲出。

(震撼)王………

(大声)米切尔!
杨婷的话打断了米切尔和安乐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