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霞摸黑起了身,脚还没沾地,就听见外头有窸窸窣祟的声响。
谁?
她心头一紧,猫着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瞅。
借着那点可怜巴巴的月光,张霞看清了,是张超进。
“娘,你咋来了?” 话出口,才觉着自个儿问得傻。
张超进没吱声,屋里头闷得慌,像个蒸笼,还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儿,像是啥东西搁久了发霉了。
她走到床沿边,一屁股坐下,拉起张霞的手,一下一下地摩挲。
那手,喇手的很,硬邦邦的,全是老茧,跟那老榆树皮似的。
张霞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就下来了。
“霞儿,你今儿个……可把娘给吓得够呛。”张超进开了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怕惊动了谁。
张霞没接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了。
她晓得,张超进说的是啥。
还不是菜刀、张东升那档子破事。
“娘晓得,你心里头苦,可不敢拿自个儿身子骨开玩笑啊!”
张超进叹了口气,话里头全是心疼。
“你这肚子里,还揣着个小的呢!”
张霞咬了咬嘴唇,硬是把涌到嗓子眼儿的话给憋了回去。
“霞儿,娘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这地界儿,是真真儿不能待了。”张超进顿了顿,像是鼓足了勇气。
“你爹那个人,你又不是不晓得,他那心眼儿,都长到张东升那小兔崽子身上去了!”
“为了他,你爹啥缺德事儿都干得出来!”
张霞猛地抬起头,看着张超进。
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衬得张超进那张脸,越发地憔悴。
“娘,你……你到底想说啥?”张霞的声音,干巴巴的,还带着点儿沙哑。
“霞儿,娘想让你走,走得远远的。”张超进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砸在张霞心上。
走?
张霞懵了。
“去哪儿?”问出口,又觉着多余。
还能去哪儿?
“去找严知青,只能去找他了!”张超进斩钉截铁地说。
“严知青?”张霞更迷糊了。“娘,你咋……”
“霞儿,你听娘把话说完。”张超进打断了她。
“娘晓得,你心里头,一直搁不下严知青。”
“娘也瞅出来了,那严知青,是个好娃子。”
“他对你……也是有那么点意思的。”
“你去,去京市寻他,没准……没准能有条活路。”
张霞的心,“咚”地一下,跳得飞快。
去找严浩翔?
这念头,她不是没动过。
可是……
自个儿现在这副鬼样子,大着肚子,严浩翔能认她?能认她肚里这块肉?
怕不是做梦吧!
“娘,我……”张霞张了张嘴,想说点啥,却又不知道该说啥。
“霞儿,你莫怕,有娘在呢。”张超进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拍了拍她的手背。
“娘晓得你担心个啥。”
“可你现在,还有别的招儿吗?”
“留在家里头,你早晚得被你爹给卖喽!”
“到时候,你跟娃儿,可就真真儿的,一点儿活路都没得了!”
张霞不吭声了。
张超进说的这些,她心里头跟明镜似的。
可是……
“娘,我要是走了,你们咋整?”张霞问。
“我和你妹,你甭操心。”张超进摇了摇头。
“你爹再不是个东西,也不至于把我们娘俩咋地。”
哎。
“你只管顾好你自个儿就中。”
“霞儿,娘这辈子,算是熬到头了,没啥指望了。”张超进的声音,染上了哭腔。
“娘只盼着,你能过上好日子。”
“你……你能找个好归宿,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辈子。”
张霞的眼泪,“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娘……”她猛地扑进张超进怀里,哭得像个娃儿,上气不接下气。
“霞儿,不哭,不哭啊。”张超进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似的。
“娘这儿……给你攒了点儿钱,你带着路上使。”
张超进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递给张霞。
张霞打开一看,里头包着几块银元,还有些零零碎碎的毛票。
“娘,这……”张霞愣住了。
这些钱,肯定是张超进从牙缝里抠出来,攒了老长时间的。
“拿着吧,闺女。”张超进说。
“这是娘的一点儿心意,你拿着防身。”
“你到了京市,人生地不熟的,没钱可咋行?”
“娘,我不能要,这钱你留着。”张霞把布包往回推。
“这钱,你自个儿留着用吧。”
“霞儿,你就听娘一回劝吧,这钱你必须得拿着!”张超进的语气,硬气了几分。
“你要是不拿着,娘心里头不踏实!”
“娘……”
“行了,啥也别说了,听娘的。”张超进打断了她。
“时候不早了,你赶紧歇着吧。”
“明儿个一早,你就走,走得越远越好。”
“记着,路上多个心眼儿,别被人给骗了。”
“到了京市,给娘捎个信儿,报个平安。”
“娘……”张霞还想说点啥,可张超进已经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张霞呆呆地望着张超进的背影,心里头乱糟糟的,像塞了一团乱麻。
她晓得,张超进是真心为她好。
可是……
她真的能去找严浩翔吗?
真的能过上自个儿想要的那种日子吗?
夜,静得吓人。
张霞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翻来覆去,咋也睡不着。
脑子里头,乱成了一锅粥。
一会儿是张富贵那张可憎的脸,一会儿是张东升杀猪般的嚎叫,一会儿是张超进满是泪痕的脸,一会儿又是严浩翔那张俊朗的脸……
京市……
严浩翔……
我真的……要去找你吗?
这大晚上的,辗转反侧,真真儿是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