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瓢泼,百鬼夜游日,离月圆还有半个时辰。他感受着魔力的流失,已经不多了。他狼狈地勾起嘴角,支撑起身体站起。手捂着失血过多的伤囗。
小竹林中,死亡降近。他不甘心啊,凭什么失去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全部……毁灭,无一幸存。伞具坏掉了,衣服也破碎不堪地挂在身上。自己也快死了。
没人希望他得救,都想除之而后快。
他就快要死了,没人来……
雨声越下越大,竹叶显出青绿色。
为什么世道要这么对他?百家修仙之人剿他一个!苍天不公!
就因为他代表着恶!?可这个世界,孰善孰恶,人孰能无过?
修仙人士联合对付他,天上仙可忍。他要反抗,天上仙直下凡间,一指重伤他!
这是什么?邪不胜正?可是邪恶与正义的定义终竟是什么!彼苍者天,尔独何泣!
他,死了。
风潇潇雨飘飘路遥遥,道阻且跻啊。
杳如梦,再醒天已暗。
似乎是夜晚,黑漆漆的,天幕上也无一颗星。
男孩儿点了油灯,泥巴屋里便一览无余了。
一张小木桌、四张板登,一张床便是全部装饰了。
男孩儿刚进门就直接趴到床上,闷着头,身子一颤一颤地。似乎在哭。
小声啜泣慢慢变成大声哭咽,男孩儿仿佛哭不累似的,一直儿哭。
啧,谁家小孩烦死了。
暴燥的恶鬼有了意识,瞧瞧四周。看来,自己已经重归恶鬼之身。
男孩儿却止住了哭泣,他抬头环顾四周:“谁、谁在说话?”
恶鬼正双手抱肘,刚睁开眼。听小孩的寻问,心神微动。这小孩真奇特,居然能听见自己说话吗?
小孩,你看得见我吗?
男孩儿颤颤抖抖,虽然年纪还小,但显然能意识到:家里有鬼!
啧?谁是鬼啊,自己明明好看得让伞下亡魂死得暝目。凭什么骂自己是鬼!虽然他也确实成了鬼,可还是很好看的啊。
人们当初见着他,第一眼哪个不是认为他本性不坏。
恶鬼不高兴:看来这小孩看不见自己,不然啥抖成这样,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喂,你干嘛哭?
“我家就我一个人,你要杀就杀我吧。”男孩儿眼睛红通通的,看上去哭了很久。
恶鬼皱了眉:这小孩一脸麻雀、鼻子上还有颗大痣、皮肤灰黑色,真难看!而且,这小孩是不是听不懂鬼话,问你干嘛哭呢,谁问你家几口人了?
喂,我饿了。
男孩儿泣音很重:“我家没有吃的,你要实在饿了吃我吧。”
恶鬼脸阴森森:吃你?你好吃吗?就算你好吃我也不食人啊?
我不食人。
语气肉耳可听的恶意铺天盖地。男孩儿吓得更怕了:“我……我不知道。”
恶鬼不爽:不知道鬼不食人?这意思……难道说人间界的那些凡人编排些恶鬼食人的剧本来诬陷鬼?
说清楚。
男孩儿不自觉用力握紧手:“话本里是这么说的。”
话本?人间界居然有这玩意了吗?恶鬼摸摸嘴唇:话说,自己当初死后人间已过几年。
喂,现在何年了?
男孩儿:“竖伍九年。”
竖伍四年,仃火横空出世,竖伍四年末,仃火被修仙世家围剿,伏诛。
呵,竟然已过五载春秋了。自己居然重归于世了,真是可喜可贺、但如果那该死的天上仙不来相助,自己又怎会死呢?
仙家果然可恶,理念、做派都肮脏污浊!怎么为天下苍生除魔降妖,难道妖啊、魔啊、鬼啊就不是生灵了么?说到底,仙家自私自利!
仃火勾了勾唇:喂,孩子。刚听你说,你们家就你一个人。不应该吧?
“我父母被妖怪杀害,妹妹从小病重,不久也因病离世。我家就只剩我一个了。”
仃火皱皱眉:这里头有鬼。仙家为了招人不惜做到这种地步么?无限度抹黑妖族。这一招极妙,一石二鸟:既能吸引有家仇的人入仙门试炼,又能达到除怪的目的。
啧啧,仙门脸皮真厚,既要也要,算盘打得响啊。不知道天上的仙子知道后,会有何感想。
仃火面容姣好白净,是那种柔和温润清亮的美人。若不算这满身孽障和符咒,真要教人拍响叫绝。
仃火知道男孩儿看不见自己,只是不知何由能听见自己说话,也不晓得男孩儿能否瞧见这浓烈的鬼气。
仃火声音带着丝诱惑意味:想复仇吗?
“想!”
“但……我没能通过仙门的初试,被刷下来了。”
仃火早知道是这种说法。仙门的做风从来通过初试筛选出有灵根的弟子,至于没灵根的子弟向来从哪来的赶回哪去。具灵根的弟子毕竟占初试者的少数,那么有些灵根受损或无根的世家公子少爷之类的便会用财物收买考官。这种方法往往百试百验。
考官或顾及世家的地位或被金钱诱惑或因为其给自己带来的好处……理由五花八门,反正,有钱有权利的比有灵根的更易入宗门,也更易成为内门子弟。
更糟糕的是,仙门入选每年招生都有限额和年龄限制。
据仃火所知,情况稍好点的当是梅山一带的镇海宗和乌涩峡的新雨宗。仙门有百家,但基本分属于六个宗门。蓬莱宗为首,惊琼宗、镇海宗、新雨宗、云钟宗、合欢宗。
仃火笑了笑:我可以帮你复仇。
男孩儿面露疑惑,音儿还带着浅浅的哽咽:“你是什么?”
仃火笑得更开心了,眼睛不由眯起:当然是鬼啊。
男孩儿不自觉地吞了吞口水。竟然真是鬼。不过自己一介凡人,怎么能听见鬼说话呢?难道自己有通灵术?这个念头一出来,男孩儿就止住了:这也太不可理喻了。
床上铺着草席,没有被子。仃火在桌前坐下:你几岁了?
“我十四了。”
在这么个乱世下,平凡人家的小孩能活到这个岁数,也算小有本事。
仃火暗自思虑:看家徒四壁的情况,想来在一个村庄里。自己也不知道什么就处在这里了,刚才用鬼气感应了一下,四周似乎没有活人。难道这个村庄已经遇难了?
仃火:这个村子发生了什么?
男孩儿声音再度染上哭腔:“我也就半月前刚跟那些仙门来的使者走,回来就看见村民都惨死了。据说是山里的妖兽成精,见人就伤。新雨宗已经把妖兽带回宗门处置了。全村也就只剩下我一个了。”
听这描述,此地是新雨宗的势力范围之中:乌涩峡一带。竖伍四年,仃火其他的没研究透,就单单研究了各个宗门的势力范围和各个宗门的战力。
仃火叹了口气,自己怎么就重开在这个地点呢。峡谷山高崎岖绵延,新雨宗的宗主还是个难缠的老家伙。
话说论六大门派中最好对付的,当是惊琼山的惊琼宗。当初给他送了多少人头、滋长了多少魔力,可是吃了十来拨发育,让他足以成长起来,成为仙门百家眼中钉。
怎么妖魔成精见人就伤,多半是仙门的籍口。仃火嗤之以鼻,并不什么信赖。
只是目前怎么尽快夺舍躯体,再度成人还是个问题。仃火不由面色严肃起来,手无意识地叩桌子,并没敲出声来。
如今伞具被毁,自己实力百不存二。如果在此处夺舍显然不是个好打算。最好是到惊琼境内去,那儿有许多傻瓜可以夺舍。仃火是一定要寻个漂亮又天资充益的主儿夺舍的。
仃火很快就适应了自己没魂魄俱散的消息,并安排好了后路。他问:我们是在山上吗?
鬼好久没出声,男孩儿都怀疑他已经离开了。这一句惊得孩子差点跳起来。“山上,半山腰。”
仃火继续询问:今年仙门还招生吗?
仃火出世那年,各大仙门招生俱是一年两季。按惯例仙门该死的规章制度是不会变的,所以,仃火如果想在今年入仙门,必须通过仙门招生。他现在最担心的,仙门名额是否已售尽。
男孩摸摸脑袋,想了想:“仙门招生大会结束了,不过,还有一个办法。”
哦?还有其他方式进入仙门?仃火有了几分兴趣。
男孩道:“参加武林大会。若是在武林大会胜出,可直接成为内门弟子。不过,听说比赛挺严苛,长老们选择人才也十分挑剔。”
这样啊,还真是有趣的方式。不知是什么时候流行起武林大会的。恶鬼舌头舔了舔尖牙:何时举办?
男孩道:“今年是第五届,七日后开始。大会一般持续十天到半个月。”
仃火轻笑一声:第五届?这是被他打怕了呀,仙门开始广开仙路博采众才了。
仃火又问:何处举办?
男孩问:“鬼哥哥要去吗?在惊琼境内举办。去的话要备行襄还有盘缠,我这穷乡僻壤的……”
仃火想了想:如果仅凭人力确实十天半个月内难到那里,更何况鬼只能在夜间行动。
仃火道:你真看不见我?
男孩点点头道:“我只能凭借听声音判断你在,都怀疑自己耳朵有问题。”
如此,男孩自然也看不见这漫天鬼气。那么,一般修士也绝发生不了仃火的存在。
仃火指尖微动,凝聚出一只银蝶,丢出窗外。银蝶是仃火用来察看仙门动态的工具,他就曾经跟据这个灭了十几个不入流的小门派。
既然他回来了,这不安生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