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裴泽是被冷醒的。
恶岚雪渊没有昼夜之分,只有永恒的阴暗与寒风。但此刻,他能感觉到身下不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一片温热的、带着起伏的……毛皮?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淡紫色的鬃毛,以及一只巨大的、正在缓缓眨动的紫色兽瞳。
狮王低头看着他,眼神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凶戾与警惕,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你醒了。"狮王的声音沙哑,但比之前稳了许多,"本王还以为你要睡到死。"
裴泽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倦意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
"……谢了。"他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狮王别过头,似乎不太习惯被人道谢,紫色兽瞳望向远处漆黑的渊壁,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别误会。本王只是不想欠一个快死的人情。"
裴泽没再说什么。他费力地翻了个身,仰躺在狮王宽阔的背上,看着头顶那片黑压压的一片。
天使魂印仍在胸口缓缓脉动,魂力在一点点恢复。虽然慢得像蜗牛爬,但至少——还在恢复。
"哥!"裴宣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带着哭腔,"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昏了多久?!"
"多久?"
"三天。"
裴泽沉默了一下。
三天。太久了,他们还要赶去下一个目的地
他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走吧,先离开这里。"
狮王站起身来,庞大的身躯在渊谷中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水冰儿和宁荣荣互相搀扶着爬上狮王的背,几个人挤在一起,谁都没再说话。
风雪再度吹起,呜咽着掠过这片修罗场般的山谷。
但这一次,风里少了几分血腥,多了几分活着的气息。
裴泽靠在狮王的鬃毛里,半阖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纳兰老头,你那颗药,还真管用。
远处,恶岚雪渊的入口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而在更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这一切。
一双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转身离去
“你们地方到底在哪里啊,我的已经飞了这么久了”雪原狮王对着背后的一群人说道
“就在前面那个山洞,你飞过去”裴宣说道
雪原狮王低吼一声,双翼猛然下压,庞大的身躯贴着雪面滑翔而去。风灌进山洞口,卷起一片碎雪。
洞内比外面暖得多,但暗得几乎看不见人。
狮王收起翅膀,爪子踩在湿滑的岩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背后那几人陆续跳下来,几个人中只有裴宣伤势会稍微好一些,其余人一落地便找了处角落盘腿坐下,直接进入修炼。
裴宣没急着坐。他单膝跪地,从储物魂导器里摸出引火物,动作不算快,但很稳。
火苗跳起来的时候,洞里的暗影被推开了几分。
火光映在岩壁上,明明灭灭。
水冰儿最先睁开眼。她看了一圈,目光在裴宣身上停了停,又移开了。
"裴宣,你的伤……"
"没事。"裴宣头也没抬,往火堆里添了块矿石,火焰颜色变了变,从橙红转向幽蓝,温度更高了些。
"冰儿,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没事,我已经好多了。"
宁荣荣靠在水冰儿肩上,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已经平稳。她没说话,只是盯着火苗看了很久。然后她偏过头,看向角落里的奥斯卡。
他还没醒。
当时那一下,要不是奥斯卡挡在她前面,她不可能这么快缓过来。宁荣荣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目光收了回来。
不知过了多久。
奥斯卡的睫毛颤了一下。
又颤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人,整个人弹坐起来,眼睛瞪得很大。
"我——"
"别动。"裴宣的声音从火堆旁传过来,不重,但压得住。
奥斯卡愣了两秒,才慢慢回过神。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周围,最后目光落在宁荣荣身上。
"荣荣……你没事吧?"
宁荣荣没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眶有点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没事。"她说,声音有点哑。
奥斯卡像是松了口气,整个人往后一靠,后脑勺磕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就好……那就好。"
他喘了几口气,忽然想起什么,转头去找另一个人。
"裴泽呢?"
洞里安静了一瞬。
没人接话。
奥斯卡顺着众人的目光看过去——洞壁最深处,裴泽靠在狮王身侧,半阖着眼,呼吸很轻,轻到几乎感觉不到起伏。
他没醒。
其他人都动了,都醒了,唯独他还在打坐。
裴泽一直没动。
奥斯卡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裴宣往火堆里添了块矿石,幽蓝的火跳了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他醒吧,别去打扰他了。”裴宣说,语气很平
狮王趴在一旁,金色的眼睛半睁着,偶尔低头嗅一下裴泽,然后又把头搁回去。
怎么感觉这个人奄奄一息的感觉,费劲巴力的跟他打了一架,要不是这个人类的那颗药,它恐怕都没有那么快能缓过来。
时间不知道过了多久。
洞里的矿石烧了一块又一块,裴宣每隔一段时间就添一块,节奏很稳,像是在数什么。
水冰儿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关节咔咔响了几声。她走到裴宣旁边,蹲下来,也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水囊递了过去。
裴宣接过来,喝了一口,又递回去。
"你也喝。"
水冰儿没推辞,仰头灌了两口,用手背擦了擦嘴。
"裴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裴宣看着火堆,没立刻答。
"等裴泽醒。"他说,"然后看情况。"
水冰儿不说话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洞深处,裴泽还是那个姿势,狮王的大脑袋枕在他腿边,像是在替他挡风。
又过了不知多久。
狮王的耳朵忽然动了一下。猛地站了起来。
它甩了甩头,金色的眼睛瞪得很圆,盯着裴泽的方向,鼻子不停地抽动。
不对。
刚才那股热浪不是错觉——这个人类身上的魂力在往外涌,毫无章法,像是烧开的水壶没人管,蒸汽四处乱窜。但下一秒,那股热度又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压了回去,温度骤降,洞里的火堆都晃了一下。
金色的眼瞳直直看向裴泽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那个小子。"狮王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是在抱怨,倒像是在警告。
裴宣已经站了起来。
他不需要狮王说第二遍。
魂力失控。
这比受伤更麻烦。受伤好歹有个伤口在那儿,魂力失控意味着这个人的经脉正在被自己的力量撕碎。
"都别动。"裴宣的声音不大,但洞里每个人都听清了。裴泽的魂力比在场所有人都要高,如果没有控制好裴泽的魂力,他们未必能够抵挡住的住。
水冰儿的手停在半空,水囊差点没拿住。宁荣荣也睁大了眼,下意识往奥斯卡那边靠了靠。奥斯卡刚醒,魂力还没恢复,但他还是撑着岩壁站了起来,挡在宁荣荣前面。
洞里安静得只剩火堆噼啪的声响。
裴泽的身体在发抖。
不是冷的那种抖,是从里面往外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打架,而且打得很凶。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但汗刚冒出来就被体表的高温蒸干了。
然后温度又降了。
这次降得更狠。裴泽的眉毛上甚至结了一层薄霜,呼吸变成了白雾,一团一团地往外冒。
狮王往后退了一步。
它活了这么多年,虽然这极北之地人烟稀少,但是也不乏有那种追求魂力至上的不怕死的过来,见过魂力失控的魂师,但没见过这种——一会儿像火炉,一会儿像冰窖,而且切换的速度越来越快。
"哥!"裴宣喊了一声,大步走过去,单膝跪在他面前,手按上他的肩膀。
烫。
然后瞬间变冰。
裴宣的手被弹开了一下,但他没缩回去,咬牙又按了上去。
"哥,听得到我说话吗?"
裴泽没应。他的眼睛紧闭着,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线绷出一道硬角。魂力还在往外涌,但这次不是无序的了——它在往一个方向聚,全往裴泽的丹田里灌,像是要把他从里面撑爆。
"他在强行修复自己的经脉。"水冰儿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带着一丝紧张,"但以他现在的魂力收不住,如果逆行他会走火入魔的。"
裴宣知道。
他当然知道。
"狮王。"裴宣头也没回。
狮王犹豫了一秒,然后走了过来,庞大的身躯趴下,把裴泽整个人圈在自己的腹下。它的体温很高,而且稳,不像裴泽那样忽冷忽热。
"用你的魂力压住他。"裴宣说,"别让他的魂力再往外散了。"
裴宣没松手,一直按着他的肩膀,掌心下能感觉到魂力在慢慢回拢,像潮水退去,虽然还是乱,但至少不再往外冲了。
狮王哼了一声,像是在说"你指挥我",但还是照做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从它身上漫出来,裹住了裴泽。
但裴泽身上的魂力还在不自控地外散。
裴宣一只手按在裴泽肩上,开始给他输送魂力。虽说裴宣的魂力不如裴泽,但终究是同源的,多多少少还是有点用。
温度开始慢慢被稳住了。
不再忽高忽低,而是卡在一个中间值,不上不下。裴泽的发抖慢慢停了。眉头还是拧着,但没刚才那么紧了。
裴宣没松手,一直按着他的肩膀,掌心下能感觉到魂力在慢慢回拢,像潮水退去,虽然还是乱,但至少不再往外冲了。
"……行了。"裴宣虚弱得差点跌倒,吐出一口气,声音有点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烫出了一片红印。
水冰儿走过来,递了块布。裴宣接过来,没擦手,先擦了擦裴泽额头上的汗。
"真的是疯了。"裴宣轻声说了,没往下接。
狮王趴在旁边,鼻子里喷出一股热气,金色的眼睛盯着裴泽看了很久。
然后它把大脑袋又搁回了裴泽腿边。
这次没挪开。
洞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裴宣靠着岩壁坐下来,背有些弓,呼吸还没完全平。水冰儿在他旁边坐下,没问他怎么样,只是把水囊又递了过去。
这次裴宣接了,没还。
"你不喝了?"水冰儿问。
"缓缓,魂力消耗太大了。"裴宣说。
水冰儿没再说话,把水囊放下,自己也靠着岩壁闭上了眼。
奥斯卡还撑着站在宁荣荣前面,腿在抖。宁荣荣从后面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你坐下吧,他不会突然炸的。"
奥斯卡没动。又撑了几秒,才慢慢坐回去,靠着宁荣荣的肩,长出了一口气。
"我魂力还没恢复。"他说,像是在解释自己为什么站不稳。
"知道。"宁荣荣说。
狮王一直没动。
它的金色眼睛半闭着,但耳朵一直在转,捕捉洞里每一个细微的声响。裴泽的呼吸从急促变得平缓,它听得出来。但它没放松,那个身体里的魂力虽然被压住了,可谁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炸。
它活了这么多年,头一次觉得一个人类这么麻烦。怎么会有人如此费劲跟自己打了一架导致自己魂力接近涣散,就为了收服自己?转念一想,这买卖还是他赚了,自己好歹是个十万年魂兽现在还得受制于这个人类。
又过了一阵。
裴泽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像是被风吹的。但狮王的耳朵第一时间竖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下。手指弯曲了一下,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裴宣猛地睁开眼。
他没出声,只是盯着裴泽的脸看。
裴泽的眉头还是拧着的,但嘴角那条绷紧的线松了一点。嘴唇上的白色在慢慢退,虽然还是没什么血色,但至少不像刚才那样像张纸。
他的睫毛颤了颤。
没睁开。
但呼吸稳了。一下,一下,一下,均匀得像是在数拍子。
裴宣把手里的水囊放下,撑着岩壁站起来,走过去,在裴泽面前蹲下。
"哥。"
声音很轻,跟刚才喊那一声完全不一样。刚才是急的,现在是试探。
裴泽没应。但他的手抬了起来,慢慢地,像是水里捞东西,指尖碰到了狮王的毛。
狮王没躲。
甚至把脑袋往他手心拱了拱。
裴宣看着这一幕,喉结动了一下,没说话。(OS:这是享受上了?怎么还有人把头送给别人撸的。)
水冰儿不知什么时候也走过来了,站在裴宣身后,目光落在裴泽脸上。
"魂力已经往回走。"她说,语气比刚才松了一些,"但很慢。"
"多慢?"裴宣问。
"大概可能就比蜗牛快不了多少。"
裴宣轻笑着点了下头,没再问。
洞里又安静下来。
这次的安静跟之前不一样。之前是等,是悬着的。现在是落地了,虽然还没完全踏实,但至少脚踩到了地面。
狮王打了个哈欠,露出满口獠牙,然后把下巴搁回裴泽腿上,眼睛彻底闭上了。
这一觉,它睡得比谁都沉。
宁荣荣也靠着奥斯卡睡着了。奥斯卡没睡,但也没再撑着,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一根没吃完的香肠。
裴宣没睡。
他看着裴泽,看了很久。
他是一点都猜不准他大哥的心思,他到底是想干嘛。难道只为了千里迢迢过来抓这只魂兽,但是这么大一只魂兽,十万年啊这哪里像是要低调的样子。
裴宣靠着岩壁,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
低调。
他哥什么时候低调过。
千里迢迢跑过来,跟一只十万年魂兽死磕,打到魂力差点把自己经脉撕碎——就为了收服它。这叫低调?这叫低调的话,那什么叫高调。裴宣想不通。
他从来就没想通过他哥在干什么。裴泽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理由,但从来不说。你问他,他不答。你不问,他也不解释。等事办完了,你自己回头去想,才发现每一步都踩在点上。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他看不出点在哪。
一只十万年魂兽,带回去往哪放?更别说如果是带回武魂殿那边——十万年魂兽的气息藏不住,一旦暴露,来的就不是魂圣魂斗罗了。
是封号斗罗。
裴宣揉了揉眉心。
"想什么呢。"水冰儿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很轻。
"想我哥是不是疯了。"裴宣说。
水冰儿低笑,没接话。她看了裴泽一眼,又看了看趴在他腿边的狮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说。
狮王的耳朵忽然转了一下。
不是对外的,是朝裴泽的方向。
裴宣立刻看过去。
裴泽的手指又动了。
这次不是一下,是连着动了好几下,像是在握什么东西,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然后他的眼皮跳了一下。
裴宣屏住了呼吸。
洞里所有还醒着的人都安静了。奥斯卡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香肠早就不转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盯着裴泽看。宁荣荣被他的动静弄醒了,但没说话,只是攥紧了奥斯卡的袖子。
裴泽的眼皮又跳了一下。
这次没停。
慢慢地,像是很重的东西在往上推,他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洞里的光很暗,只有火堆的幽蓝色映在他脸上。他的瞳孔没有焦距,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哥。"裴宣的声音压得很低。
裴泽的眼珠慢慢转了一下,落在裴宣脸上。
停了两秒。
然后他的嘴动了。没发出声音,但裴宣看懂了那个口型。
——狮王呢。
裴宣往旁边让了让。
狮王的大脑袋就在裴泽视线里,金色的眼睛正盯着他,鼻子喷出一股热气,吹得裴泽额前的碎发往后飘。
裴泽看着它,嘴角极慢极慢地动了一下。
不算笑。但比笑更让裴宣觉得不对劲。
那是一种"果然如此"的表情。
好像这只十万年魂兽趴在他腿边这件事,从头到尾就在他的计划里。
裴宣后脊一凉。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它会跟你。"裴宣问。
裴泽没答。他的眼睛又闭上了,呼吸重新变得均匀,像是刚才那一下不过是回光返照。
但他的手还搭在狮王的毛上。
没松。
狮王也没动。
它金色的眼睛慢慢闭上,喉咙里滚出一声很轻的呼噜,整个身体往裴泽腿边又靠了靠。
裴宣盯着这一人一兽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水囊拿起来,灌了一口,靠回岩壁上,闭上了眼。
算了。
想不通就不想了。
反正他哥从来不会把自己玩死。
就他那心眼只有他算计别人的份。
天刚蒙蒙亮。
洞外的风比昨晚小了些,但还是冷,吹在脸上像刀刮。
裴泽是第一个站起来的。休息了之后他感觉自己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甚至感觉自己魂力也恢复的七八成了。
他没说话,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咔咔响了两声。脸色看起来虽然还是不太好,但比昨天强多了,至少嘴唇有了点血色。
狮王跟着站起来,甩了甩身上的毛,金色的眼睛扫了一圈洞里的人,像是在确认都醒了没有。
裴宣把火堆灭了,矿石收好,整理了一下。水冰儿在检查装备,宁荣荣在帮奥斯卡收帐篷。
没人说话,但动作都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