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蜷在黄花梨衣箱上打盹时,熏笼里正煨着苏合香。横店七月粘稠的热风裹着蝉鸣涌进来,把《庆余年》剧组的戏服熏出朦胧的光晕。十六岁生日第二天接到的这个角色,让我在及腰襦裙与掐牙云肩里提前尝到成年滋味。
"小满老师,范若若的妆面要补眼尾红。"造型师举着点翠发簪追进来,我慌忙起身,腰封上玉环撞在铜镜框上发出清响。更衣室的湘妃竹帘突然晃动,一截绣着银线卷草纹的袍角从屏风边缘掠过。
"谁?"我攥紧月白色披帛。檀香混着油酥的甜香在空气里浮沉,竹帘缝隙间传来压抑的咀嚼声。当我赤着脚绕过六曲屏风,正撞见郭麒麟盘腿坐在戏装箱上啃鸡腿。他墨绿圆领袍的广袖沾着糖霜,腰间蹀躞带歪歪斜斜挂着半块玉佩。
"罪过罪过!"他手忙脚乱藏起油纸包,嘴角还粘着芝麻粒,"我经纪人勒令减重,实在饿得慌..."琥珀色瞳仁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闪烁,让我想起家里那只偷吃鱼干的橘猫。
我憋着笑递上丝帕。开机三个月,这个相声演员出身的"范思辙"总能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方式逗笑全组。他今天穿着墨绿暗纹圆领袍,腰间玉带松垮地斜挂着,倒真有几分纨绔子弟的混不吝。
"叫我小满就行。"我接过他递来的湿巾擦手,瞥见他袖口露出的檀木手串,"郭老师也信佛?"
"我师父送的。"他转了转珠子,琥珀色瞳仁在午后阳光下像融化的蜜糖,"说戏里范思辙贪财,戏外得收收心。"说话间珠子撞在鎏金铜箱上叮咚作响,竟与五年前我在天桥剧场听过的太平歌词押着相同韵脚。那年他穿着靛蓝大褂在台上一甩折扇:"汉高祖有道坐江山,有君正臣贤万民安——"
"您听过这段?"他突然问。我这才惊觉自己哼出了声,耳后薄纱下的肌肤瞬间烧起来。屏风外场务在喊范家姐弟对戏,他跳下木箱时带翻了一盒胭脂。朱砂色粉末纷纷扬扬落在我们交叠的衣袂间,像提前洒好的合卺酒。我弯腰去捡,发髻上的步摇穗子扫过他手背。他突然轻声说:"其实我听过你十二岁录的《太平歌词》,比我们社里好些学员都强。"
化妆镜里的少女瞬间红了耳尖。那年我穿着粉色旗袍在央视晚会唱《白蛇传》,怎么也没想到台下观众席里坐着未来的搭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