姣月让姣洁带敖丙去宫殿的寝宫稍加休息，并劝说他们在此留宿一晚。

敖丙本想拒绝道，

“我们要赶路，就不在这里留宿了。”

只是姣月一语命中要害，轻声温和道，

“太子殿下，只是您这一路匆忙怕是许久未曾更衣，衣袖上都沾染灰尘了，留宿一夜尚且耽误不了太多时间，您还能在这里用圣洁之水清洗身体，也能更换些新衣服。”

哪吒看着敖丙的神色由坚定的拒绝变得动摇，他低头看看自己有些灰扑扑的衣裳，眉目间难得地透出些愁容来。

哪吒想起之前和敖丙初识两人常在海边一起踢毽子，有时候他被沙子弄脏了衣袖都要赶回去换个衣服再来。如今风尘仆仆地随自己来取寒露，也是辛苦他了。

敖丙转过头来想问问哪吒的意见，哪吒本是想拿完魂角就走，但如今看着敖丙有些心动的模样，立刻改口道，

“她所言有道理，休息一夜再走吧。你刚好换换衣服。”

敖丙闻言点点头，温和向姣月说道，

“既然如此，那便多谢了。”

临到人鱼族宫殿时，姣月把客人送到大门口后便优雅行了退礼，她要前去长老厅开启法器库，便唤姣洁带着两位去休息的地方。其他的姊妹都很有眼力见地也行了退礼，转眼之下只剩下姣洁和几个侍仆。

“太子，请往这里走。”

姣洁蒙上一层面纱，只露出一双秀丽的眼眸来，看着敖丙眼波流转间又带着几分娇羞，在敖丙身前半步的距离，一直试图和他搭些话，

“太子殿下，你可有什么喜欢吃的食物，我让仆人前去准备。”

敖丙正思索着要如何和哪吒解释呢，他现在似乎显得有些生气的样子，走在最前面，混天绫绕在身上，也不掩饰自己身上的火焰，身边的侍仆都离他远远的，不敢接近。

敖丙听到问话，礼貌回答道，

“不必特意准备，我和哪吒没有挑剔的食物。按照你们平时食材就好。”

姣洁立刻说道，

“那如何行！太子殿下难得来一次人鱼族宫殿，自是要吃些好的。你可听闻有一种海草生长在万里之深的海底，通体深绿带黑，吃了能精进修为？”

“不知是否是通蓝藻，我听师父提及过。”

“太子殿下果然学识渊博，正是。我这就让仆人准备一些。”

敖丙谢过公主，准备快走两步追上哪吒，不成想被姣洁抓住了衣袖，她像是无意间贴近了敖丙，精心喷过的香水味被她悄悄催动灵力蔓延至敖丙周身，这是一种特殊的香水，取了自己鱼尾的一小角鳞片和宫中特有的迷暗花熔炼混合而成，香气独特，闻到香气者能够增进对自己的好感，降低警惕心。

“太子殿下……这么多年我一直铭记着您的恩情，如果没有您出手相助，我肯定活不到如今…”

敖丙被皎月的突然凑近吓了一跳，下意识想退后两步用袖子挡住她，但是皎洁拽得很紧，他试着抽了一下竟然没能抽出来。

不知道如何回应，敖丙心里叹息了一下，正想好言相劝皎洁不必将心思花费在他身上，一条红色的绫缎直直地插入他们两个中间，卷上姣洁的手腕，把皎洁攥着敖丙衣袖的手指不太客气地隔开。

姣洁皱着眉甩开绫缎，又突然觉得自己的动作有些粗鲁，掩饰地轻轻扑了扑绸缎水袖，看向捣乱她和敖丙杰出的始作俑者。

那个红头发的家伙，姣洁心里轻哼一声，虽然那男子也面容锋利长得俊俏，但她还是觉得温柔有礼的敖丙更得她心。这样的家伙竟然也能成为敖丙的朋友？姣洁的余光轻轻扫过身侧敖丙的神色，她装作被红绫缠绕得有些疼的模样，想要让敖丙替她出出气，姣洁作为人鱼族千百年来美貌仅次于族长姣月的人鱼，自小就因此获得了万千宠爱。

美貌于她是一种武器，也是一种手段。

她坚信自己的美貌能为她换来更好地待遇，就算对方是东海龙王三太子，她也信心满满。

只是，她故意垂下眼眸时，余光中却看到敖丙的目光根本未曾偏向自己分毫，而是径直走向不远处那个收回红绫看上去一脸傲气的红发少年。

姣洁一跺脚，只能自己羞恼地向那个红发的少年质问道，

“你，你干什么！”

哪吒看向她的目光带着随意，他收回混天绫，只是开口道，

“他不喜欢别人离得太近。”

姣洁心里一怒，刚想说，你是谁啊，人家敖丙都没说什么，你在这儿捣什么乱？

却看到敖丙攀上那红发男子的肩头，似乎在和他低声耳语些什么，听闻她们两人的对话也只是回过头对姣洁因失陪带有歉意地微微笑了笑。

“怎么了？”哪吒的混天绫挡开敖丙与人鱼族的小公主后，敖丙也终于能得了空子走到他身边，察觉到他神色有些异样，敖丙搭上他的肩头，轻声问询道。

“没事啊，”哪吒表现得很自在随意的样子，似乎刚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就是怕你被香气熏死，想救一下你。”

敖丙刚开始只是轻声笑了出来，手指搭在嘴边，后来回想这句话越发觉得好笑，最后几乎快要笑倒在他肩头。哪吒不明所以地看向他，从他的视角看，只能看到敖丙蓝色的如蝶翼般轻颤的蓝色睫毛。

“你笑什么？”

“没什么，”敖丙笑够后从他肩头起身，低声开口解释道，“我此前救了姣洁将她送回人鱼族的宫殿后，才知道她原来是人鱼族的小公主。她母亲，也就是如今的姣月族长，是个能力强劲有野心的开拓者，她不满足于和龙族如今的依附关系，想要借此事与我们龙族联姻，甚至甘愿将自己的小女儿予我作妾。”

“你答应了？”

“自然不曾。”

哪吒肩膀似乎是撂下什么担子似的松懈了些，又拽了拽他的袖子，问道，

“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

“本以为这事情都过去了，我也没想到姣月还会旧事重提。加上这事本就八字没有一撇，我也就没准备和你说。所以不是故意瞒着你。”

哪吒一直紧绷着的侧脸这才显得温和了一些，

“我可没有介意。”

敖丙笑着点点头。

前面的侍女一边看着脸色愈发黑的姣洁公主，一面胆战心惊地给走在前面两位带路。

“殿下，这是您休息的客房。”

快要走进寝宫时，走廊已经站满了两排的侍仆，恭敬地等候着，说是客房，都快要和一个宫殿一般大了，光门就有四米高，推开时里面宽敞得一眼望不到头，后面甚至有门能通往花园，入门左边就是用屏风隔起来的一个巨大的水池，热气腾腾，极适合泡澡休憩。

敖丙转身谢过跟在身后的姣洁公主，

“我一个人不必这么多侍仆，把她们都遣下吧，我向来习惯一个人住”

姣洁略略低一低头行礼，她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尽管还是被哪吒气得牙痒痒，但是声音仍是柔美动听，

“殿下如此尊贵，留两个侍仆为您打点些粗活吧。”

“不必，”敖丙谢绝得坚决，“多谢公主好意。”

姣洁看他回绝得实在坚决，只好命众多的侍仆退下。

“哪吒住在我隔壁吗？”

敖丙看这周围大门很少，每个房间所隔都甚远。

“太子，他住在别的地方。”

姣洁点一点手，前面的侍女站在哪吒身前要引他走，

“殿下先休息吧，让侍女带他去就可以。”

姣洁伸开袖子欲请敖丙先进客房休息。这间客房可是整个人鱼族宫殿里最为尊贵和豪华的了，不论是房间的面积还是风格装潢，都是极为考究的，将这间客房留给敖丙住，足可见人鱼一族对于他的重视。

看着哪吒张望着四下好奇的模样，敖丙不太放心，决意先随着哪吒一起去看看，毕竟他是那种经常在复杂交错的走廊中里迷路的人。

前面的侍女看敖丙要跟着，有些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姣洁，似乎用眼神在询问些什么。姣洁只是冲她点点头，表示还是按照她吩咐的去做。侍女眼神示意自己明了，而后垂着眼眉带两位前去哪吒的客房。

宫殿里的路七绕八弯的，两人又是一番走才到地方，只不过……哪吒看向这展小小的门，尽管他知道自己不被人鱼族待见，但没成想自己被这样针对——

印入眼前的客房又小又破，门打开时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侍女都不敢看两人神色，担心被怒气波及。

但哪吒倒是一点儿没生气，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走进去躺到床上，他一向对生活质量要求不高，有床有个安静的地方对他来说就足够了，况且在这留宿主要是想敖丙能干干净净地洗个热水澡换身干净衣服，只要敖丙能舒舒服服的就行，自己倒是怎么样都无所谓。

侍女看到哪吒似乎并不挑剔，心里暗暗舒了口气，本是想悄悄退下，不成想一直都温和礼貌的敖丙这次站在门口却罕见地动了怒，他一挥手，房门直接被卸下来彭地砸到地上，震得整个人鱼族的皇宫都抖了三抖，侍女吓得立刻跪拜在地，周围立刻跑来一些侍从，以为是遇到敌袭了。

哪吒都没预料到敖丙发了这么大火气，这次倒是他上前想要平息一下他的怒火了，只是没料到刚才房门砸地的余波把他身下本就不结实的床震得更不结实了，他刚一动弹整个床就哐当一声全塌了，哪吒虽是及时从废墟里跳了出来，但看着身后狼藉的样子，心想这屋子是真不能住了。

“罢了，没事敖丙，我住哪儿都一样。”

往来哪吒犯什么事惹他生气，只要语气稍稍卖个软，敖丙强硬摆出来严肃的神色都能立刻破冰，哪吒虽然面上总是乖乖地继续服软，但是心里总是嘀咕着，果然还是条三岁的小龙嘛。但是如今看着敖丙严肃平直的嘴角和没有笑意的眼睛，哪吒竟隐隐在他身上看到一些敖光的那种霸道气质。

姣月感受到这股能量波动，匆匆暂停了长老会议前来查看。此时她看着严肃的敖丙，不知道怎么片刻前还是温和有礼的太子殿下怎么陷入了这么大的怒火。

“这就是你们人鱼族对待宾客的礼仪？”

敖丙看到姣月，细长的手腕指向身后一片狼藉的客房，不怒自威。

“这……”姣月霎时有些无措，虽然没把这位红衣少年看作和太子殿下一样的贵客，没有把他安置在只有皇族贵客才能居住的宾客居，但也时下命令让哪吒住在不远处次一等的宾客阁中，再怎么也不至于住在这最次等的房间里。

虽是不知道自己的命令哪一步传错落到现在这个局面，但是姣月在那一瞬间明白了两件事，一是太子殿下看着脾气好不代表他真的不发火，二是那位红头发的少年太子殿下实在是非常看重，自己看走了眼，竟没有察觉到太子殿下对他的器重。

姣月即时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并立刻做出了补救措施，

“太子殿下息怒，仆人不识路带错了地方，我本是安排哪吒殿下在您旁边的宾客阁中的，下人愚昧，还请见谅。”

姣月长长的鱼尾化为鞭子直直刺向那带路的侍女，准备用她一人的鲜血换来敖丙的息怒，只是鞭子还没落下，就被一股强大的灵力挡住了。姣月有些诧异地抬起眼，困惑道，

“太子殿下……？”

敖丙将她鞭子中蕴含的强大杀意和力气化了，鞭子最终只剩下惯性地落到侍女身上，在她背上打出一条红痕。

“这错不足以致命，略加提醒便可。既然如此，还请带路。”

敖丙如今面色又显得温和了许多，左手平摊做了“请”的姿势，周身的灵力波动也被收回了体内，语气礼貌。

姣月不敢多说什么，只是略一颔首，就亲自带着他们前去宾客阁，这屋子离敖丙的客房很近，约莫只有十几米的距离，环境也很清雅别致，姣月心里捏了把汗，宾客居只有一间，这间客房这已经是剩下屋子里最精致的了。

“我就住在不远处，有事就来找我。”

哪吒还在回想着刚才的事，闻言“嗯”了一声。

姣月见此也松了口气，见机柔声说了告退，看到门口看着自己泫然欲泣的小女儿，姣月心里大概明白了发生了什么，怒其不争地看了她一眼，来不及说什么便匆匆走了，长老大会还在召开，她是担心出了事才中止了会议赶过来的。

宾客居里变得安安静静的了，这么大的屋子只剩下哪吒独自待着，这屋子快赶上他家花园大了。但现在他并不在意这房间的大小，心里只是浮现着刚才敖丙站在门口动怒的模样。哪吒明白敖丙是因为自己才生的气，他竟隐隐在心中生出了一种莫名的喜悦来，敖丙竟会因为担心他受委屈和人鱼族发火，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比那些漂亮的人鱼还要重要？

尽管他从没见过敖丙和别的人类，妖族或是什么生物一起玩，之前在陈塘关时向来都陪在自己身边，但是哪吒总会在心里暗暗问道，我真的是你唯一的朋友吗？会一直是吗？很多次他都想把这句话问出来，但是又担心听到不想听到的回答，话到嘴边也问不出口。不管是之前那个坏脾气的魔童时期的他，还是现在已经成了最终形态的少年，看着再怎么乖张肆意，其实心里都有最害怕一件事——那就是失去。

哪吒轻轻打开一点房门，透过微露的缝隙，他看到敖丙还未进自己的客房，尚在门口的走廊上独自站着眺望着人鱼宫殿之外人鱼们生活的热闹景象。他水蓝色的长发顺滑地披在肩头，站得笔直端正，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眼眸低垂着，是想念龙宫了吗？

哪吒在门后看了他许久，直到感觉他快要察觉到自己的视线了，才轻轻掩上门背靠着门站着，他听到敖丙的脚步声走近，一直站到自己的房门前，但是敲门声却没有响起，过了一会儿，哪吒听到脚步声又慢慢远去，知道敖丙是回去自己房间了。

他翻身到窗台倚着，随手拣起几个没见过的水果塞嘴里，一边闭上眼睛暂作休息。总有一天他要问出那句话来，哪吒狠狠咬下嘴里的水果，坚决地想，但是一想到敖丙听到这句话时会出现的各种反应，哪吒甩了甩脑袋，不敢再想下去。算了，还是下次再说吧。

第九章 留宿

第九章留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