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战之地回到陈塘关后，哪吒步入被海底岩浆化作废墟的陈塘关，他赤脚走过这些焦黑的土壤，路过那些被热焰熔成僵硬黑色石膏的熟悉面庞，久久不语。

李靖察觉到哪吒心里的失落，将一直放在怀里的妻子魂魄取出，珍重地交给哪吒，

“吒儿，别难过，是我和你母亲没有守好我们的家，你勿要自责。”

哪吒看着晶莹剔透的魂珠，伸手接过时感受到其温热的质地，仿佛是母亲的魂魄还在劝慰着他。

敖丙不知道说什么安慰哪吒，只是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默默站在他身边。哪吒回手覆住敖丙的掌背，轻轻拍了拍示意自己没事。

太乙真人用灵枢鉴在陈塘关都细细搜寻了一遍。这是一种能够检测生命的镜子，青铜质地，表面刻有先天八卦纹样，核心镶嵌昆仑玉髓，可探测方圆百里内的生命迹象，区分生命形态并且显示生命强度等级。

回来时，他看着哪吒和李靖期盼的眼神，虽是不忍还是沉默地摇了摇头。

“师傅，真的没办法了吗？陈塘关的百姓们什么都没做错，却被无辜连累了性命。”哪吒问道。

太乙真人抓了抓左脸，凝神细想了一会儿，

“这虽然是海底的岩浆，但龙族他们确实也不知道该怎么解救被石化的凡人。唉，让师傅我来查一查。”

在龙族即将带领剩下的子民们回大海深处隐蔽之时，哪吒和太乙真人便问过他们是否知道如何救下这些被海底岩浆石化的人们，然而龙族虽几千年来一直镇压海底妖族在这岩浆之中，但却并不清楚岩浆对凡人的作用和解救的法子。

太乙真人掏出一本破破烂烂的书来，书上赫然写着几个大字

《仙界百科全书》

书上的字如蚊蚁般密密麻麻，错落复杂，字迹如符咒般游动，散发淡淡金光。太乙真人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副黑框的小眼镜夹在鼻梁上，翻着破破烂烂的书好像在找着什么。

哪吒还是第一次看到太乙真人戴眼镜的样子，惊诧之余忍不住和身边的敖丙说，

“你见过他之前戴眼镜吗？”

敖丙想了一会儿摇头说，

“没有。”

“可能是他……年纪大了？”

太乙真人的耳朵一动，虽然手还在不停地翻动，但是已经叫出了声，

“喂喂哪吒，你以为你小声说话我就听不见了吗？谁年纪大了，这眼镜是看这书标配的，你懂啥？”

他的手突然停下，扶着眼镜凑近了些，细细地看向书里的小字。

“……哎呀，找到了。玄冰妖族的寒露，竟然还有解除一切灼热之物对生命体的石化作用。”

李靖和哪吒闻言立刻惊喜地抬起头来，只有敖丙在听闻寒冰妖族时瞳孔微微一缩，似乎是想起了什么事。

“嗨呀没错没错，终于找到了。虽然陈塘关百姓们的身体已经检测不到生命气息了，但是他们的灵魂还没有完全散去。如果能在……”太乙真人掐手算了一下，“能在十五天内解开岩浆的石化状态，他们说不定……还能活。”

哪吒闻言立刻唤出风火轮，心急火燎地问道，

“那寒露在哪里？我现在就去取。”

“哎别急别急，”太乙真人却是面露难色，看向敖丙，“敖丙，我想你应该也知道这玄冰妖族吧。”

“嗯，”敖丙点头说道，“他们几千年前与龙族争夺领地后战败，被逼退至鬼蜮之水的溟冰岛。”

“不错。玄冰妖族和你们龙族之间的过节可不小啊……”

敖丙听出这是不让他一同前往的意思，立刻说道，

“师叔，请让我和哪吒一起去！我会注意隐藏身份，不被玄冰妖族发现的。”

太乙真人还未说话，哪吒却是先开口说道，

“不行，要是你被他们发现是龙族皇子，肯定会被他们报复，你去太危险了。我一个人去就行，很快就回来。”

“哎哎，”太乙真人打住了两人的交谈，“哪吒，别小瞧这鬼蜮之水，这不是你想去就能去的地方。鬼蜮之水在极为偏僻的一片海域，是很多战败妖族活着被世俗偏见的妖族聚集的地方，迷雾满天，难攻易守，很是危险啊。况且……”

太乙真人看着哪吒叹了口气，一向嬉笑打闹的脸色也正经了些，

“哪吒，你现在的身躯是由三昧真火淬炼而成，所以你体内同时有魔丸之火和三昧真火，这两股力量会在你体内引起冲突，并不非常稳定。近期你最好不要过度使用力量，否则这两股至热之力会在你身体交织引起反噬，导致你周身疼痛难忍，最终经络寸断而死。”

“什么？那该如何解救？”

哪吒还未反应过来之际，敖丙已经有些急切地向太乙真人问道。

“这种办法下……唯一的解救办法就是敖丙释放灵珠的寒冰之力，帮助哪吒控制身体的火焰冲撞，避免过强的能量反噬哪吒的肉身。”

敖丙闻言说道，

“那我必须和哪吒一起去，否则他若半路被力量反噬……后果不堪设想！”

哪吒仍坚持自己的意见不让他去。

眼看着两人固执地不肯被对方说服，太乙真人在一边急得直挠头。作为哪吒的师傅，他自然是想敖丙能一同前往，必须实力更强拿到寒露的把握就越大。以及，敖丙能够抑制哪吒体内的魔焰冲撞，的确能够起到很大作用。只是……太乙真人看着敖丙头上的龙角暗暗擦汗，这可是东海龙王最宝贵的三太子啊，这一路上若是敖丙出现了什么差错，敖光肯定不会放过自己。

“好了好了，这件事再商议。你们才经历过大战，先休整一番吧，我去做些吃食。”

李靖劝住两人的争论，温声劝解道。两人都点头称好。李靖领着太乙真人回府上歇息。敖丙和哪吒二人在后面跟着。

两人路过湖泊时，哪吒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向湖泊望去，虽然里面的水也早已被岩浆侵蚀不再清澈如许，但依稀间也能看出倒映的模样。

“你在看什么？”敖丙看哪吒望着湖面忘得出神，好奇地问道。

“我现在……是不是和你差不多高了？”

哪吒看着湖面里自己大概的倒影，

“是啊，”敖丙温柔地比了比他的身高，“算上头发，你还比我高一些呢。”

“那我……是不是比之前也好看一些了？”哪吒说这话时语气带着些试探，不知道偏过头在看什么，反正就是不把正脸对着敖丙。

“好看，好看。”敖丙察觉到哪吒的面色异样，含笑说道。

“那你是不是觉得我之前很矮很差劲？”

哪吒抓住一点漏洞，想起什么似的回过头质问道，

“当然没有，”敖丙的蓝色眼睛张大了些，看着哪吒神色很认真，“虽然你以前确实面容黯淡，行为粗鄙，但胜在灵活可爱啊。你想，你那时候跳起来就可以摸到我的头顶，不也非常好吗？”

本来听到前面那句“当然没有”时，哪吒的眼里还亮起了光芒，但听到后面，他眼里的光芒渐渐消失，听到最后的时候，哪吒一头飞扬的红发都有些郁闷地耷拉了下来。哪吒一言难尽地看着敖丙，叹息道，

“好了敖丙，下次不必再安慰我了。”

“为什么？”敖丙有些闻言有些不解地问道，细长的眉毛蹙了起来，他搭住哪吒的手腕，“我安慰得不好吗？”

敖丙的手冰凉柔软，搭在哪咤手上时让他感到一阵冰冷，这种寒冷虽然不会冻到他，但却让他感觉手腕附近都很酥麻，那股酥麻不是由寒冷引起的，而是由敖丙柔软指腹的碰触引起的。

哪吒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奇怪的感觉，他有些不自在地抽出手腕，摸了摸鼻子，看着敖丙的蓝色眼睛移开了视线，

“也不是……算了算了，你以后继续安慰吧。”

闻言敖丙的眉头舒展开来，他温声开口道，

“所以别为形态之事苦恼了。不管是以前你还是现在的你，都很好，特别特别好。”

哪吒轻轻“嗯”了一声，火红的头发又重新飞扬了起来。

他搭住敖丙的肩膀，开口道，

“走吧，回去吃饭。”

“好。”

虽是只有四人，但李靖做了很多吃食招待客人。哪吒看着灼伤熟悉的饭菜，想起了母亲还在世时，每到吃饭，总会先每样菜都给他夹好多在碗里，生怕他够不到吃不饱，而如今却……哪吒正有些失落之际，眼前突然出现一双白玉筷子，夹着吃食往他碗里送，那情景与回忆中的交叠起来，让哪吒愕然抬头，看见的是敖丙温和的笑脸，

“快吃点吧，别发呆了。”

哪吒怔然，拿起筷子应了一声，大口吃起饭来。

吃过饭后，时候已经不早了，李靖收拾了两间客房出来让太乙真人和哪吒住下。

走之前李靖交代道，

“明天用过饭再商议去鬼蜮之水的事情，你们先好好休息。”

敖丙正在屋里打坐修炼时，听到房门被敲响的声音，这个敲击房门的力度和声音一听就是哪吒发出的。

“进。”

哪吒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两个苹果来，进屋后丢给敖丙一个，

“吃个苹果消食。”

敖丙伸手接过，语气平和地说道，

“我知道你来找我是想说什么。但是无论如何，我都会和你一起去的。我们一起去，拿到寒露的胜算也更大。”

哪吒坐在敖丙床边上，拿着他床头的摆件敲敲打打，语气随意，

“好了好了，先不说这个了。对了敖丙，等拿到寒露，我们一起去沥渊吧。我之前听我师父说，那是个很美的地方，水流在天空涌动，花朵在空中盛开，鸟兽会吟唱最动听的曲子……”

一遍看着敖丙咬着苹果，哪吒一边向他介绍着自己未来的计划，而后看着他眼睛像是挂了铅块似的越来越沉然后慢慢阖上，最后身体靠在床头呼吸变得均匀。

哪吒的声音慢慢变轻，直至察觉敖丙已经睡得很沉，他才轻轻起身站在敖丙面前，把他手里剩下的苹果核丢掉，又把他平放在床上，帮他脱下鞋子和外衣，最后盖上被子。

尽管轻手轻脚的，但哪吒还是一直关注着敖丙有没有要醒的迹象，最后把被角掖好，哪吒看着敖丙还是面色平静睡得很沉，他才放心地点点头，心想着，师傅给的催眠粉就是好使。就让敖丙睡个好觉吧，恢复恢复精力。我会尽快拿回寒露的。回来还要带敖丙去沥渊，不能食言。不过他醒来肯定会生气我不带他一起去，好了好了，大不了到时候诚心诚意道个歉……

明明事情都已经做完了，哪吒却不想这么快走，他坐在床头，看着敖丙睡着时细长的、有些蹙着的蓝色眉毛，忍不住轻轻抚过他的眉心。而后轻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你嘴巴上是不是有东西……”

似乎是为自己的行为找一个合适的借口，哪吒轻轻按住敖丙柔软的下嘴唇，在上面抚过。明明敖丙没有什么要醒的动静，哪吒却神色突然有些异样，匆匆起身离开。关上门时，他又回望了一眼敖丙的睡眼，按在门框上的手指微微用力，犹豫片刻后他关上灯阖上门，轻手轻脚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旁边屋子传来关门的闷声，床上“睡熟”的敖丙缓缓睁开眼睛，靠在床头坐起身来。他先用水流洗了一下吃过苹果后沾了汁水的手，他自小爱干净，之前哪吒直接把他手上苹果核一丢就把他的手往被子里一塞的时候，洁癖的敖丙差点就要维持不住熟睡的样子了。

只是……敖丙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嘴角，他吃东西一向干净，怎么可能会吃得嘴上都是呢。

窗外夜色浓厚，月色清晖落入昏暗的房间，敖丙看着窗户里自己的倒影，发觉自己的耳朵竟然格外红，他猛得蒙上被子盖住自己。一团被子里凸出两个小包，是敖丙头上小小的龙角。

第一章 办法

第一章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