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浸透京都长街时,流言已如野火燎原,刑部朱漆大门前,当值主事捧着卷宗与同僚耳语“昨儿夜里递进去的密奏,说澹州港的盐税簿子对不上数。”他故意将“澹州”二字咬得极重,檐下铜铃在风里晃出刺耳鸣响。
御书房漏出的第一道风声,是庆帝摔碎茶盏时溅在屏风上的蜿蜒茶渍,值夜太监瞧见洪公公捧着染血的密折退出殿门,朱批上“抗旨”二字力透纸背,恰巧盖住范建三日前递的请安折子。
“听说范大人在御前吓摔了茶盏。”醉仙居二楼雅间,礼部侍郎的家仆往说书人案上扔了块碎银“澹州募兵八百,用的竟是内库淘汰的玄铁甲胄。”堂下茶客们倒吸冷气——谁不知玄铁锻造需持天子手令?
东市绸缎庄的老板娘捻着新到的南诏云锦,对账房先生叹道“今早禁军围了范府正门,柳夫人那件狐裘大氅还是从我这儿订的。”她没说的是,昨夜有蒙面人用三颗东夷夜明珠,换走了范若若常买的杏林典籍书目。
流言传到城西乞丐堆里已变了模样 “听说小范大人在赌坊押了十万两,赌陛下舍不得杀他!”跛脚乞丐啃着冷馒头,唾沫星子飞过贴满皇榜的城墙,那皇榜上墨迹未干,写着“彻查勋贵私募府兵”落款处鲜红的玉玺印泥还未干透。
真正让百官胆寒的,是庆帝在朝会上轻叩龙椅的声响,当陈萍萍的轮椅碾过金砖,老狐狸手中密报尚未展开,庆帝忽将范建半年前请拨澹州修堤的折子掷在地上:“范建既要替朕养兵,何不直说要个骠骑将军当当?”
三日后,鉴察院朱漆大门首次落锁,黑骑持弩立在雨中,看刑部差役抬着二十箱文书扬长而去,有眼尖的瞧见最上层密函印着南庆钱庄徽记——那钱庄明面上的掌柜,正是范建门生。
“小范大人怕是真不行了。”太医署煎药的小太监抖着手扇火炉“昨儿送去范府的百年老参,转头就从侧门进了宫。”他不敢说那装参的锦盒夹层里,藏着长公主府特制的鹤顶红瓷瓶。
流言最盛时,庆帝的墨玉扳指磕在范闲请罪的折子上,那折子里夹着片枯萎的海棠花瓣,此刻正被朱笔圈出淡淡血痕,御案前的燕小乙嘴角浮着笑意,弓箭手特有的目力让他看清折上朱笔御提——正是“赐药”二字。
当第一片雪花落在范府残破的匾额上,坊间已流传起新的话本,说书人惊堂木拍下:“且看那范家儿郎仰饮回魂散,七窍流血犹自大笑三声!”却无人注意台下有位戴着斗笠身带陈年墨香的琴师,怀中铁器在唱到“八百铁甲夜渡沧江”时发出铮鸣。
秋雨裹着寒意叩击窗棂,范闲半倚在青缎枕上,指尖摩挲着白玉药碗,碗中汤药泛起涟漪,映出窗外摇曳的枯枝残影。
"这药里加了南疆的蛇胆。"费介捏着银针在药汁里搅动,针尖泛起诡异的靛蓝"若真有人信了陛下……"老毒物突然噤声,院墙外传来金吾卫铁靴踏碎落叶的声响。
范建将暖炉往儿子手边推了推,素来端方的面容此刻在烛火里忽明忽暗"三日前陛下当着六部重臣摔了那封密奏,说范家敢在澹州养八百私兵,明日就能在京都屯十万铁骑。"
话音未落,檐角铜铃骤响,五竹握着铁钎从梁上倒垂而下,黑色衣袂扫过范闲苍白的脸颊:"东墙侧砖动了。"
雨幕中忽然亮起数十盏灯笼,将范府照得亮如白昼,御前侍卫统领燕小乙挽弓立于墙头,箭尖寒芒正对范闲眉心:"奉旨查抄——"
"慢着。"陈萍萍的轮椅碾过积水,鉴察院黑骑如潮水般涌入院落,老狐狸膝上摊着明黄卷轴,声音却比秋雨更冷“陛下口谕,范府抗旨不遵,范建、范闲即日起就地圈禁,女眷及范思辙押解入宫。”
范闲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血珠,费介突然暴起揪住陈萍萍的衣襟,药粉簌簌落在锦绣官袍上:"你们真要逼死他?那日陛下赐的回魂散......"
"费老慎言。"陈萍萍拂开他的手,目光掠过范闲腕间青紫脉络,"范公子若能熬过今夜三更,或许还有转机。"
“你明知,回魂散若不仔细护过头夜,立时就能咽了气,陛下……”
“费介!”陈萍萍没有再给费介说话的机会,轻轻动了动手,范府被禁军团团围住,陈萍萍的轮椅突然转向燕小乙"劳烦燕统领将范府女眷押解入宫——记住,柳夫人最怕雷声,范小姐的医书需得用檀木箱装,毕竟,就算范府倾覆,淑贵妃……"
子时的梆子声穿透雨帘时,范府正门轰然洞开,八名宫人抬着狐裘小轿踏水而来,轿帘上金线绣的龙纹在闪电中明灭,庆帝身边的大太监躬身递上琉璃瓶:"陛下说,小范大人既饮了回魂丧,这解药便该在月圆时服。"
范闲接过瓷瓶的刹那,雨打宫灯的声音渐渐远了,范闲摩挲着琉璃瓶上的蟠龙纹,忽觉喉间腥甜翻涌,费介的银针快如闪电,三根金针封住心脉大穴,却见暗红血珠顺着针尾凝成串珠。
"回魂散的表象已现。"范建将儿子冰凉的手掌拢在掌心,炭火在他眼底投下跳动的阴影,"陛下要你伤得够重,才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蛇鼠信以为真。"
瓦片轻响,五竹倒挂在窗外,铁钎尖端垂下一串带血的飞镖:"方才来了七拨人,三拨想救人,四拨要杀人。"他说得平静,仿佛在说今夜吃了七颗花生。
费介突然掀开范闲的锦被,十八个药囊从床板暗格滚落,苦香混着血腥弥漫开来,老毒物将蜈蚣干碾碎撒在窗棂"这味道能引来南诏的食髓蝶,我倒要看看是哪家死士敢用蛊毒。"
三更梆子敲到第二声时,服了解药的范闲腕间突然浮起蛛网般的青纹 ,五竹的铁钎破空而至,挑开他袖口瞬间,一条碧绿小蛇断成两截跌落在地。
"东夷城的青鳞蛇。"费介用玉簪拨弄蛇尸,看着蛇牙上淬的幽蓝毒光"看来有人等不及要验明正身。"
话音未落,屋脊传来金铁交鸣之声,五竹的黑衣融入夜色,剑气如霜横扫庭院,二十八个黑衣刺客刚跃过墙头,就被满地突然竖起的铁蒺藜刺穿脚掌。
"娘研制的机关术。"范闲望着廊下转动的铜制莲花,花瓣绽开时迸射的银针精准钉入刺客眉心,他想起十岁那年,五竹叔带着他在密道里拆解这些杀器,当时不解母亲为何要造这般凶险之物。
费介往炭盆里撒了把药粉,青烟腾起时,残余的刺客突然捂着喉咙栽倒"这迷烟唤作'黄泉引',闻到的人会看见最怕的东西"他踹了脚倒在门口抽搐的刺客"比如这位,八成瞧见自家主子索命。"
五更天光微熹时,陈萍萍的轮椅吱呀而来,老狐狸袖中滑出卷宗"昨夜刑部大牢死了六个死士,喉骨里藏着东夷城的鱼鳞镖。"他看向范闲腕间渐渐消退的青纹,"陛下让我带句话:小范大人这出病西施演得不错,只是下次莫要真饮那毒药了。"
"得亏喝的是回魂散,旁人只知其回魂散魄,却不知对你这内伤久淤,真气冲撞有奇效,不然,我不介意往宫里……"费介收针,陈萍萍无奈摇头打断“你这嘴真是什么都敢说。”
“如何,左右不过只有我们三人。”范建绞了帕子为范闲擦脸“你还不让他说说,只待闲儿好了……”
范闲望着宫城方向轻笑,不甚在意的擦了擦咳出的血沫子"父亲可知,若若此刻正在给太后施针?"他指尖抚过枕下冰冷的袖箭"那位凤体安康与否,才是这局棋真正的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