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漫过范府飞檐,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暗影。范闲倚在软枕间,冷汗浸透的额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呼吸轻得像是要融进穿堂而过的夜风里。
"这臭小子,差点就救不回来了!"费介捏着银针的手指青筋暴起,药箱里七零八落散着各色瓷瓶,"陛下若真疼惜这孩子,就该让他好生静养。"老毒物难得敛了嬉笑,眼尾皱纹里凝着沉沉暮色。
庆帝负手立在雕花门边,朱红锦袍上金线暗纹在烛火下忽明忽暗。他望着床榻上那张与叶轻眉肖似的面容,喉结微微滚动:"当真凶险至此?"
"三更天若是醒不来——"费介故意将银针重重扎进范闲虎口,少年顿时在昏迷中痛哼出声,守在屏风后的范建箭步上前,广袖带起的风扑灭了最近的一盏烛台。
"臣恳请陛下移驾。"户部尚书扑通跪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
庆帝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带,目光扫过范闲层层叠叠染血的里衣,朱红色的衣袖突然一卷,将搭在屏风上的金丝软甲收入怀中:"朕改日再来看他。"
待龙辇仪仗的声响彻底消失在长街尽头,费介忽然抬手抹了把范闲腕脉:"臭小子,人都走了还装?"方才还气若游丝的年轻人睫毛微颤,费介从袖中摸出颗朱红药丸塞进他口中。
"师父这招釜底抽薪着实高明。"范闲撑着床沿要起身,被范建一把按回榻上,咳的那些血可不是假的,费介温热的手掌贴在他后心,涓涓细流般的真气如春溪般缓缓注入经脉,解决不了根本,却能让他松快些。
范若若端着药盅轻手轻脚进来,杏色裙裾扫过门槛时带起淡淡药香"哥哥该换药了。"她将琉璃盏中的蜜饯摆成朵莲花,转头朝门外唤道"思辙,来帮我。"
月光漏过雕花窗棂,在少年略显单薄的中衣上织就银纹,范闲望着床头围坐的众人,忽觉胸口淤塞的真气都畅快起来,费介正往他腰腹缠浸了药汁的纱布,嘴里絮絮叨叨数落他装病不知收着点内力。
皇城角楼飞檐刺破浓夜,庆帝独坐观星台,膝上铺着那件染血软甲,指尖抚过金丝经纬间暗褐的血迹,恍惚又见澹州海风里那个执伞而来的少年。
"他今日可好些了?"帝王低沉的嗓音惊得候命的宫人一颤,暗卫自梁上飘然而下,捧着的密报还带着范府药圃的甘遂香气:"公子巳时初刻进了一碗梗米粥,费老先生亲自施针三次,范若若小姐酉时替公子换了药,公子似精力不济,不大好,酉时末刻未用膳便歇下了,后费老先生一直守在屋内,我等不敢跟的太近。"
庆帝摆了摆手,暗卫退下了。
更漏声里,庆帝忽然起身走向鎏金立柜,暗格中静静躺着半块虎符,旁边是叶轻眉当年留下的琉璃镜盒,他取软甲与这两样物件并排而放,月光流过三件旧物,在紫檀木上拖出交错的影。
范府东厢暖阁内,范闲正被三双眼睛盯得发毛,费介举着药勺在他唇边虚晃,范建捧着蜜饯匣子严阵以待,范若若则握着银针随时准备扎他合谷穴。
“我就打个小喷嚏……”范闲讪笑着往后缩,后脑勺撞上范思辙及时垫过来的软枕,锦衣袖特有的凉意激得他一颤,倒真把剩下半个喷嚏憋了回去。
范建趁机将蜜饯塞进他嘴里:“秋露最伤肺经,说了多少次晨起要披氅衣。”紫貂氅衣应声落下,带着范若若熏了整夜的安神香,范闲被裹成个雪团子,眼睁睁看着费介把药碗怼到他鼻尖下。
廊下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管家捧着个鎏金食盒立在门外:“宫里赏的血燕窝,说是给公子补气血。”
暖阁霎时寂静,范闲瞥见范建陡然绷紧的指节,伸手揭开食盒雕着龙纹的盖子,莹润的燕盏旁,静静卧着个青玉小瓶——是他出使北齐前在御书房偷吃过的梨膏糖味道。
“搁着吧。”范闲合上盖子,指尖在龙纹上顿了顿,“去库房取那方洮河砚请公公带回去代为呈上。”
皇城角楼的更鼓荡开晨雾,庆帝望着案上新呈的洮河砚。砚台边缘刻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正扑着半片竹叶——与二十年前叶轻眉摔碎的那方砚台,竟有八分相似。
范府后院的银杏树簌簌落着金叶,范闲倚在软榻上看范建与费介斗棋,银杏叶打着旋儿落在棋盘上,盖住了费介刚布下的杀招,范若若笑着将温好的手炉塞进兄长掌心,檐角铜铃随风轻响,惊起几只啄食的白头翁,秋阳穿过金叶间隙,在范闲月白中衣上洒下细碎光斑,恍若当年那个在澹州海边拾贝壳的少年,只是周身多了层层叠叠的暖意。
不一会儿,少年嘴角含着笑,垂着头歪在了软榻上,费介首先发现,做了个手势让众人噤了声,范建示意小厮连塌带人一起送回了暖阁内。
“公子似乎还是精力不济,于申时初刻观棋,寐后一直未醒,费老先生及范家众人多次入暖阁探望公子,公子均未苏醒……”庆帝重重合上密折,心下无底,当日费介说范闲差点难以回转,他将信将疑,就这几日密折来看,似乎是真的,这孩子可能真的……不大好了。
候公公悄声换下凉透的茶盏,忽见帝王将染血软甲取出看了看,又仔细叠进紫檀匣中,与虎符并排锁入暗格。晨光漫过锁眼时,隐约听得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晨光初绽时,范闲被檐下雀鸣唤醒,范建伏在案头浅眠,宣纸上的墨字还晕着水汽:"静心养气,忌思虑",费介蜷在太师椅里打盹,怀里抱着装九转回魂丹的玉匣。
"哥尝尝新熬的枇杷露。"范若若捧着青瓷碗进来,发间茉莉随着步子轻晃,她身后跟着抱锦被的丫鬟们,朱红色缎面在朝阳下泛着暖光。
范闲就着妹妹的手啜饮糖水,抬眼望见月洞门边树梢上熟悉的黑影,范闲一惊,五竹抱着铁钎隐身靠在廊外树上,发梢凝着秋露,不知已守了多久,晨风卷着药香穿堂而过,将少年低低的笑声送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