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铜铃轻响三声,侍女鱼贯而入,有人捧银盆,有人托药盏,最末两个小厮抬着黄花梨雕花贵妃榻,榻上铺着三层雪貂绒。范若若亲自试过阳光角度,才允人将兄长挪到庭院中央。
"轻些!没见公子皱眉了?"费介甩开药箱按住范闲腕脉,直到确认脉象平稳才松手,红甲侍卫在墙头露出寒光,彰显着范府的高门不可侵。
范闲眯眼看着透蓝的天空,喉间漫起熟悉的血腥味,这具身体比他预想的还要破败,光是呼吸都能牵动肺叶疼痛。忽然有温暖掌心贴上后背,费介将真气缓缓渡入他经脉:"今日只许待半个时辰。"
范闲轻咳几声,乖巧的笑了“知道了,师父。”
大宝牵着霸霸在小池边看小红鱼游来游去,范思辙用鱼食引鱼儿,王启年坐在墙头摘最高枝儿的花,柳姨娘送来了三食盒的点心,林婉儿捻了一片云贵糕喂了范闲一口,范若若坐在范闲身边搅了搅手里的参汤。
今日范府的花园里好一番热闹。
前些日子,范闲下不得床,他的院落里常守着人,陪他的,担心他的,默默守护他的,前几天,他回京一月有余,费介终于首肯他可以在天气好的日子在层层保护之下,或坐轮椅或息软榻稍微出屋见一见太阳。
“有利于伤势恢复。”费介是这么说的。
大家时常活动的区域,也终于由只守着范闲的院落扩大到整个范府。
阳光穿透云层,在范府庭院内投下斑驳的光影,范闲倚在铺着狐裘的贵妃榻上,苍白的脸庞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睫毛在眼睑投下大片阴影。
范若若将药碗递给候在廊下的侍女,轻手轻脚给兄长盖上薄毯,远处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红甲侍卫如潮水般分开,露出身着玄色常服的帝王,范若若、费介正要行礼,被庆帝抬手止住,目光落在熟睡的孩子身上"夜里还发热吗?"
"前日停了寒石散,咳得轻些。"范建示意侍女撤走药碗,皇帝凝视孩子苍白的唇色,忽然伸手,却在即将触及范闲额发时转向,取下他发间沾着的梧桐絮。
"咳血次数减半,昨日还嚷着要吃糖醋排骨。"范建压低声音,将鎏金暖炉往儿子脚边推了推。皇帝的目光扫过孩子颈边露出的一截内里,指尖在袖中微蜷:"他的伤呢?"
"剑伤已经在痊愈了,但到底是伤及了肺腑,且他还有内伤,要痊愈确实需要时间,得慢慢养,起码也要······"费介话未说完,忽见范闲在睡梦中蹙眉,沾着药香的披风立刻从三个方向同时上前,庆帝后退半步隐入廊柱阴影,看着范建掖被角,费介试脉,范若若捧着温好的参茶候在旁边。
亏得是有惊无险,费介及时施针,范闲渐渐又睡熟了,庆帝在廊下立了会儿拔腿就走,没理会身后跪倒一片的范府上下。
宫灯初上时,十二驾鎏金马车碾过朱雀大街。当夜范府库房又添南海夜明珠三斛,北齐雪参二十盒,金丝软甲一件,最珍贵的却是夹在《伤寒杂病论》孤本里的半页脉案,墨迹未干的"肺腑渐安"四字隐在药方之间。
“费老您看。”范若若把这页细致的翻开递到费介面前“哥哥是不是可以用这个方子?”
费介看着那字迹,半抬眉眼看了眼皇宫方向,终是没说什么,看了看抄本飞速写下一个方子,递给范若若“去熬药吧。”
二皇子府邸的棠梨树下,谢必安剑锋削落满地飞雪。李承泽捏着密报冷笑出声:"父皇连麒麟阁的《伤寒杂病论》孤本都赐了,当年姑姑跪在含光殿前三天,求的不就是这一卷吗?"扬手在烛上点了密报,李承泽甩了甩手,眼神中带了一丝狠劲“未解禁足算什么,源源不断的恩赐才是重要的,范闲这恩宠啊 ,真是独一份啊。”
剑客归鞘时带起一阵疾风,案上茶盏应声而裂。泼出的君山银针浸湿了范闲手书的《红楼》残稿,墨迹在"任凭弱水三千"处晕成黑斑。李承泽忽然抓起那片湿透的宣纸,对着日光细看水痕:"你说...父皇会不会把内库钥匙也裹在赏赐里送过去?"
东宫暖阁里,太子盯着两份南海夜明珠礼单,突然抓起松烟砚砸向跪地的暗探:"蠢材!父皇赏范闲的是嵌在紫檀座上的贡品,给东宫的却是散装货!"飞溅的墨汁染污了范闲去年献的《三国》评注,扉页"汉室正统"四字在污渍里模糊不清。
范若若把赏赐拿给范闲看,范闲独独看上了那件金丝软甲,范若若不知其解,范闲摩挲着金丝软甲内层的七珍温肺膏,忽然将脸埋进药香里闷笑。
"哥,该换药了。"范若若捧着白纱布过来,却见兄长握着金丝软甲出神。范若若忽然想起三日前深夜,费老随口提了一句“若是能得着七珍温肺膏的方子或者药丸,对闲儿的身子调养定是事半功倍。”转眼宫内赏赐的金丝软甲上就透出浅浅的药香,赏赐旨意上朱笔御批的"忧思过甚",笔锋凌厉得几乎划破纸背。
更鼓敲过三响时,陈萍萍的轮椅碾过满地月光。"陛下今日杖毙了太医院副使。"他递上裹在饴糖纸里的密报,"因那人说需用虎狼之药激你经脉。"范闲似乎毫不在意,抬手给陈萍萍看他枕边的金丝软甲“院长觉得这软甲好看吗?”
“能护你周全就好。”老狐狸依旧是老狐狸。
“可我不愿只周全······”范闲言未尽,陈萍萍手指已竖在唇间。
“具是天恩。”老狐狸也有言辞恳切的一天。
“七珍温肺膏才是良药。”范闲有不忿。
“你总有伤好的一天。”陈萍萍给范闲递了一颗蜜饯。
范闲掩面轻咳,放下手时,把沾了血迹的手紧紧攥住往袖子里藏,陈萍萍也配合的假装没有看到。
“那等伤好,我去给陛下谢恩。”范闲垂目,不愿再抬眼。
“理当如此。”陈萍萍拍了拍范闲的肩膀,推着轮椅出了屋。
宫门在暮色中轰然开启时,庆帝案头多了幅范闲手书的《伤寒杂病论》注解。帝王用朱笔在"君药臣辅"四字上画了个圈,墨迹透过纸背,正印在下一页"帝心难测"的笔锋交汇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