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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感依旧清晰,像附骨之疽,从未真正离去。
再次睁眼,映入视野的还是那片熟悉的地牢穹顶,潮湿、阴冷、散发着霉变和铁锈混合的绝望气息。
“又回来了…”
我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连一根手指都懒得动弹。意识像是被浸泡在粘稠的毒液里,缓慢而窒息地运转着。我明白了,死亡并非终结,而是另一场循环的开始。只是,这重启的锚点似乎并不固定,上一次是尸山血海的乱葬岗,这一次,是这个梦开始(或者说噩梦开始)的地牢。
静静的等待着自己被命运安排,像一具被抽走了所有丝线的木偶。灵魂深处弥漫开的,是一种连自己都感到心惊的麻木。我不知道这种重生还能再来几回,每一次死亡带来的恐怖记忆并未消失,而是层层叠加,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意识上。我好累,从灵魂深处透出的疲惫,像是跋涉了千山万水,却始终在原地打转。我好痛,那些被切割、被剥离、被贯穿的痛楚,并未随着肉体的重塑而完全消散,而是化作了一种更深邃的精神烙印。
甚至连解脱,都不愿意施舍给我吗? 这个念头浮起时,带着一种令人齿冷的嘲讽。
熟悉的脚步声响起,铁笼被打开。我没有再装死,也没有挣扎,只是任由那两个金属壮汉像拖拽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般,将我粗暴地拖行出去。双目空洞地望着快速后退的、布满污渍的地面和墙壁,内心一片死寂的荒原。
又是那个房间,那个扭曲的荆棘王座,以及王座上那个戴着纯白笑脸面具的、如同梦魇般的身影。
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带着钩子的、戏弄的腔调:“呀~记住逃跑路线了吗?”
可笑。像一场排练了无数遍的、早已被设定好所有台词和走位的拙劣戏剧。而我,不过是舞台上那个必须按照剧本演出的、最微不足道的配角。命运早已被钉死在既定的轨道上,我的任何挣扎,都只是徒增笑料。
或许是我此刻彻底放弃抵抗、如同死水般的麻木,让他感到了无趣。他轻啧了一声,那声音里透出明显的不耐烦,连带着那永恒的笑脸面具都仿佛黯淡了几分。
“无趣。”他重复着那个判决,随即下达了指令,“直接送去‘筛选区’,评估价值。没有价值的,按流程处理。”
呵呵,人命在这里,不值一提。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决定了一个存在的去向。这里阶级分化如此明显,上位者掌控生死,下位者如同草芥。而我,显然是草芥中最不起眼的一根。
我被他们像货物一样拎起来,一管冰凉的药剂再次注入颈侧。视线开始模糊,身体不受控制地软倒,然后被塞进一个冰冷、坚硬、狭窄的空间——一个铁笼。黑暗降临,隔绝了光线,也仿佛隔绝了时间。只有运输工具行驶时的颠簸和轰鸣,提醒着我正在被送往未知的远方。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停止了。铁笼被打开,刺眼的光线让我下意识地眯起了眼。我被粗鲁地拖拽出来,扔在一个类似集中营的巨大围栏里。
抬眼望去,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和我一样被关在笼子里,或是像现在这样被驱赶到一起的“人”。他们形态各异,有的长着兽耳尾巴,有的皮肤是岩石或金属质感,有的则像我一样,保持着大致的人形,但细节上千奇百怪。他们大多眼神惶恐、麻木,或是带着野兽般的警惕和凶光,蜷缩在角落,或是茫然地四处张望。
呵,看来都是在这个世界底层挣扎的、被随意捕捞的“下流”之人。而我,也是这芸芸众生中,最不起眼的一个。
空气中弥漫着恐惧、汗臭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几个穿着统一制式、但明显材质低劣护甲的杂兵,手持能量鞭或古怪的武器,在围栏外巡逻,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和不耐烦。
他们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随风飘来,像破碎的玻璃渣,零星地刺入我的耳膜。
“……这批货色……真不怎么样……”
“……凑数罢了……‘凹凸大赛’……能活过预赛的……有几个?”
“……可怜虫……还以为是什么机遇……”
“……管他呢……上面交代……送过去就行……”
凹凸……大赛……可怜……
这几个词汇,像是一道微弱但极其尖锐的电流,猝不及防地刺入了我几乎被麻木和绝望冰封的大脑。
一开始,我只是觉得耳熟,一种遥远记忆被触动的模糊感。
但下一秒,更多的词汇如同决堤的洪水,伴随着我前世作为一个普通中学生时,趴在电脑前、捧着手机时所有的热爱、惊叹与意难平,轰然爆发!
“不行!凹凸世界…凹凸大赛…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我猛地抬起头,瞳孔因极致的惊骇而收缩到针尖大小!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剧烈颤抖,比之前面对任何酷刑时抖得都要厉害!
之前所有无法理解、不合逻辑的碎片,在这一刻,被“凹凸世界”这四个字,串成了一条清晰而令人窒息的恐怖链条!
厄流区!那个黑袍少年!人力贩运所!元力测试!毫无人性的面具人!视人命如草芥的规则!还有这个充斥着各种非人形生物、科技与魔幻并存的诡异世界!
一切的一切,都指向了那个我曾在屏幕外为之欢呼、为之落泪、为之热血沸腾的——《凹凸世界》!
“这是一个吃人的世界!”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尖叫,嘶哑而扭曲,充满了无法言喻的恐惧。
“是一场骗局!!” 创世神?神使?美好的愿望?都是谎言!赤裸裸的、残酷的、将无数参赛者乃至无数星球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巨大骗局!
“我们都是食物!!!” 是养料!是棋子!是神明朝圣路上的垫脚石,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存在眼中,可以随意消耗的数字!
我好似彻底发了疯一般,双手死死抓住围栏冰冷的金属杆,指甲因为用力而崩裂,渗出鲜血也浑然不觉。我拼命地摇晃着围栏,朝着那些麻木的、或是警惕地看着我的“同类”嘶吼,朝着那些巡逻的杂兵嘶吼,朝着这片灰蒙蒙的天空嘶吼!
“放我出去!我不要参加!我不要!!”
在这里我是活不下去的!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中学生!我体育成绩勉强及格,我连打架都不会!我对凹凸世界的喜爱,是基于我认为他们每个人都是活的,不是死气沉沉的数据!我热爱他们的挣扎,他们的信念,他们的爱与恨!但这不代表我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亲身踏入这个绞肉机!
我对他们的了解,那些如数家珍的剧情、人物关系、技能、背景故事……在此刻,非但不能带给我任何安全感,反而成了最恶毒的诅咒!因为我清楚地知道,前方等待着的是什么——是无休止的战斗,是背叛与算计,是同伴的逝去,是注定走向毁灭或被人操控的……几乎所有的未来!
穿越到这里,不是恩赐,是给我最大的坏消息!
我,不要!
我身为凹凸世界的粉丝,我清楚的知道,这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世界!它是一个将美好与希望碾碎在你面前,还要让你舔舐伤口的世界!
我的失控引起了骚动。几个杂兵骂骂咧咧地冲了过来,能量鞭毫不留情地抽打在我的身上,带来一阵阵灼热的剧痛。
“闭嘴!臭老鼠!”
“发什么疯!想死现在就成全你!”
我手脚止不住的颤抖,不是因为鞭打,而是源于认知破碎带来的、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我瘫软下去,蜷缩在地上,嘴里依旧不停地、绝望地嘟囔着,像是最后的祈祷,又像是无意识的呓语:
“不要…不要,我要回家……让我回家……妈妈……爸爸……”
视野开始模糊,不仅仅是泪水,还有一股强效的、蛮横的力量正在剥夺我的意识。他们似乎又给我打了一针什么东西。
冰凉的液体在血管里蔓延,意识像沉入泥沼的石头,不断下坠。
“不要…”
在彻底陷入黑暗之前,最后映入眼帘的,是那些杂兵冷漠而嫌恶的脸,是围栏外那片陌生而残酷的天空,以及内心深处,那如同永夜般降临的、对未来的全部绝望。
凹凸大赛……
我来了。
以我最不愿、最恐惧、最绝望的方式。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