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师尊,前些天到了临安,师尊的家乡真的很美。
这里新开了一家酒楼,叫福来,但他们这却没多少福气,人少得很。但他们这的蟹粉狮子头,还有乳酪很好吃,就是桂花糖藕太甜腻了,等师尊醒了,我给师尊做,肯定比他这好吃。
……
师尊,今天是我生辰,我还挺想师尊的,师尊祝我生辰快乐吧。
……
“师尊……晚宁……”四字荡出,墨燃有些懊恼,他怎能那般称呼楚晚宁,他是他的师尊,而不是……不是缠绵塌侧之人。
要敬他……爱……他……
墨燃喉间干涩,收了尾,将《与吾师书》收入乾坤囊,怔愣地坐了片刻,手指捻磨着桌上瓷瓶中的海棠花。
莹莹水珠在烛光的映照下闪着亮光,顷而滑下,独留水痕一条。
以往的夜晚,墨燃只觉得漆静,股股凉风也只觉得舒爽。
但如今,无垠黑夜于他而言却尤若炼狱,闭眼便是百万伏尸,紫凝戈橹,是那阒寂水榭,空旷歌台,是那透血棺椁,凤目长阖。
便是那苹末天波亦如万千刀刃,狠狠刺入心脏,一遍遍审判着罪业,一次次叩问泯灭良昧。
师尊,师尊……楚晚宁……求求你,理理我吧,师尊……
“墨燃。”
白衣仙尊满目心疼,拉过被褥盖在床上蜷缩之人身上。
后者似有所感,睁开湿漉睫羽,从茫然,到讶然,“师尊!”
“嗯。”楚晚宁微微颔首,“今日你生辰,我同你一起。”
墨燃便这般望着楚晚宁,昏黯的蜡光依旧闪跃,暖黄火色打亮对方脸颜,柔化了往日的凌厉,倒不显得那般不食烟火,不近人情。
墨燃几乎是颤着手,轻轻抚上楚晚宁的面颊,是温热的。
墨燃自后觉得不合礼数,忙收回手,“谢谢师尊,谢谢师尊陪我。”翻身下床,仔仔细细看了多遍,倏地跪下,伏首作辑。
“弟子墨燃,恭祝师尊出关。”
后者轻叹了口气,双手将人扶起,“你也莫要自责。”手指拭去自家徒儿眼尾泪珠,“多大了,还哭。”
“师尊教训的是,不哭了,我不哭了,师尊,去吃些什么吧。”墨燃胡乱抹了把脸。
“好。”
天虽已暗,但街上却异常热闹,各小摊贩卖力吆喝着。
楚晚宁领着墨燃在一小摊前停下,“吃面吗?”
“都随师尊。”墨燃笑着,在灯光照耀下,似天河灿星,又如紫波珠光,此刻却小到独盛一人,含着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情愫。
楚晚宁轻“嗯”一声,给了那商贩一些碎银,“今日我徒儿生辰,劳烦做一碗长寿面,放辣。再随便做碗什么面,不放辣。”顿了顿,又道,“不用找了。”
“哎,好嘞,客官这边坐。”那商贩咧这嘴笑,迅速收拾了一张桌子。
两碗面才值几文钱?这师父给徒弟买碗面就挣了不少银子,搁谁那都高兴。
“师尊,我去给你买些糕点,等面好还需要一会时间。”
闻言,楚晚宁仰首看着站着的少年,含了笑,“我同你一起。”灵籁拂面,俨若化了霜的海棠,叫这天地失色,云川不及,天波浮散,恒辉映面,竟叫人看得难移。
“啊?”墨燃有些受宠若惊,磕绊道,“可是……”
“无碍,今日你生辰,总要陪陪你。”楚晚宁眉眼间鲜有的含着笑意。
十余字音入耳,便抵过这世间万般甜言。
这一刻墨燃觉得自己真真正正有人陪了,不再是一个人。
那人恍如神明,自神坛拾阶而下,拯救他的信徒。
如炙炅旭阳,穿过腐朽残垣,给予那岩中枯花一缕温暖。
亦如春风细雨,滋润心田。
他自尸山血海踏来,以青罗带水濯身。
妄图洗去前世罪孽,以换求一世安稳。
“好,师尊。”少年笑得灿烂,仿如星子披洒林木。
这边开始淅淅落着雨,两人方踏清瑶而至。
“哎,客官,这儿下雨,面给端到里面儿了。”
“多谢。”楚晚宁颔首致意。
“您客气了。”
二人落座,墨燃大口吃着面,虽不及上世的山珍海味,却能让人餍足。
“慢些吃,不够还有。”
“嗯。”墨燃低着头,半晌才抬头,“师尊,谢谢你陪我。”
亦如前世,唯余一人相伴。
海棠谢前,担心的不是雨击落红春泥,而是那微雨是否还有人相陪。
亦如今生,千阶相拥一人。
白衣匍匐,遍身浴血,泄露玉色嵌入长阶,只为护得一人。
“!”
墨燃诧然,有些呆滞,用手摸了摸额头,“师……尊?”
“生辰喜乐。”白衣仙尊面色薄红,似春日海棠,好看极了。
墨燃只滞了片刻,近乎抑制不住地反吻上那殷红薄瓣。
这一吻不含半分性欲,那般虔诚干净,尤元酒濯莲。
“墨燃,你好好的,我该回去了。”
“回去?回,回哪去?师尊?”墨燃愣在原地,泪水顺着滑下。
“师尊!”
墨燃惊呼出声,喃喃,“师尊……”
轩窗开,徐风进。
桌上瓷瓶中的海棠,吹落几片花瓣,其中一片正安静地躺在墨燃手心。
“师尊,是你吗……”
虽已身死,却黄粱入梦。
海棠落弦指间,灯火星光如月。流萤独道相思,春日独余海棠香。
[最后一段是化用的《渡人间》里的歌词]
在此祝墨燃生辰喜乐,万事如意。
和晚宁天长地久,岁岁年年长相好,生生世世不相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