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路向前延伸,两侧的幽蓝石壁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仿佛没有边界的空间。
脚下的路面开始变化,从粗糙的石质变成光滑的、如同墨玉般的质地,每一步踩上去都发出极轻的回响,像是水滴落入深潭。
阿妩没有停。但前方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盏灯。暖黄色的灯笼悬在半空中,无人手持,稳稳地亮着,将周围数丈的黑暗驱散。
灯笼下方,站着一个身影,玄黑色的长袍像融入了地面的阴影,面容模糊,但那双眼像深潭一样寂静。

“战神,莫要往前。”
声音平稳,带着穿透重重岁月的厚重感。
阿妩停住了。她没有退,嘴角微微扬起,那弧度冷冽,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轻蔑。
“你也要拦我?”

酆都大帝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盏灯笼下,像一座亘古不移的山。

“你身上的因果太重了。锁妖台的债、伏龙山的债、极北荒原的债,还有刚才那少年替你挡的一剑。这些债叠在你身上,你每往前走一步,它们就多缠你一分。走下去,只会越走越错。”
阿妩看着他,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暖黄色的光影,忽明忽灭。
“我不在乎。”

酆都大帝沉默了片刻。那盏灯笼微微晃动了一下,像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吹动,又重新稳住。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

“战神如此心坚,恐不是为一事而来吧。”
阿妩的目光没有动。但她身后半步处的玄离气息微微一滞。阿妩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变了一下,很轻,但没有逃过她的耳朵。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指尖在空气中划了一道极快的轨迹,一道无形的屏障从她指间扩散开去,将玄离笼罩在内。
玄离站在原地,覆眼的白纱微微动了一下。他听不到了。四周的声音像被瞬间抽走,只剩下一种极轻的、如同远处潮水般的嗡鸣。
他没有问,也没有动,只是站在屏障中,面朝阿妩的方向,安静得像一座被雪覆盖的石像。
酆都大帝的目光从玄离身上掠过,又落回阿妩脸上。

“你带他来,不是为了护他。”
“他愿意跟着,那是他的事。”

阿妩的声音依旧平静。

“那你把他封在屏障之外,是为了让他听不到你接下来要说什么?”
阿妩没有回答。她站在那里,灯笼的光芒将她与酆都大帝之间的空间切成明暗两半,像一道无声的分界线。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极低,像沉入水底的石子。
酆都大帝听完她的话,寂静了很久。他没有阻拦,也没有追问,只是微微侧身,让开半条路。

“前方已经没有你能走的路了。”
“那就不走别人的路。”

阿妩没有再看他。她转过身,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勾,那道无形的屏障像水波般散去。玄离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

“继续往前走?”
阿妩的声音从前方的黑暗中飘回来。
“继续往前走。”

她迈出脚步,步伐比之前更稳,朝着另一个方向——不是黄泉路的尽头,而是偏向左侧的一条岔道。那条岔道隐藏在石壁的阴影中,不仔细看几乎无法辨认。
她走过去的时候,两侧的幽蓝光芒微微亮了一下,像在确认她的身份,然后便重新暗淡下去。玄离跟在后面,没有问,只是握紧了那根短杖的残段,跟上了她的脚步。
那盏暖黄色的灯笼在他们身后缓缓熄灭,像一颗沉入深水的星。酆都大帝站在黑暗中,望着她远去的身影,很久没有动。
最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没有人听到,只有黄泉路上那些逐渐合拢的幽蓝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像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