寝殿比侧厅更温暖。永燃火种的光被冰壁折射成无数碎片,洒在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琥珀。
阿妩坐在窗边,窗外是极北荒原永恒的黑夜,窗上映出她侧脸的轮廓。她穿着一件墨色的长袍,袍角散落在冰面上,长发披散着,没有被挽起。
听到门响,她没有回头,只淡淡地说了一句。
"放下吧。"

哪吒将托盘放在矮几上。碗中汤水还冒着热气,琥珀色的液面微微晃动。他屏住呼吸,垂手退后一步,站在门边等待。
按照女侍的规矩,她应该在喝完后将空碗递出,再由侍女收走。阿妩伸手端起了碗,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哪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看着碗沿一点点倾斜,看着琥珀色的液面一点点下降,直到碗底朝天,最后一滴也落入她的口中。
成了。
他在心里说,成了。
阿妩放下碗,碗底磕在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慵懒的平静。
"我喝下去了。满意了吗?"

哪吒浑身一僵。
"你们费尽心力,就为了这个?"

阿妩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径直落在他的脸上。那目光没有半分迟疑,没有一丝一毫的恍惚,清亮、锐利,如同一柄淬过冰的刀,将他的伪装一层层削去。
哪吒站在那里,灰白色的粗布裙还套在身上,一只手还端着托盘。一切都来不及了。
他在她的目光中感到一阵窒息,哪吒脸上的伪装如同被热风剥落的薄冰,从下颌开始碎裂、褪去,露出他本来的面容。法术维持不住了。
他的五官在褪去伪装的瞬息间凝回原本的形状,露出的眉眼凌厉硬挺,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脸上却全是来不及遮掩的震惊。

"你——"
他的声音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句子。

"你没有失去记忆?"
阿妩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冷漠,甚至带了点厌倦,像是在看一场演得不够好的戏。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条无形的冰河,将曾经的并肩、曾经的生死、曾经的一切全部冻住。
哪吒一步跨上前,声音开始发抖。

"你一直……你一直都在骗我们?锁妖台?琉璃?花妖的故事?那些……那些都是——"
阿妩从窗边站起来,走了一步。墨色的袍角擦过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她面对着他,两人之间隔着三步的距离。
她直视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像从深海里被拖上岸的巨物,带着潮湿和压迫,缓缓地、完整地剖开了自己
"你们以为锁妖台下伏诛的神明是谁?"

阿妩声音不高,却锋利得让人无法插话。
"不会真的被我一个小小花妖的故事骗去了吧?"

哪吒张着嘴,喉咙里像是塞满了碎冰,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花妖的故事?"

阿妩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不是悲伤,不是愧疚,是一种被压得太久太重之后终于崩裂的、带着铁锈味的愤怒。
"一句假的。锁妖台上的血是真的。被打碎的灵根是真的。天族在我面前闭紧的门是真的。龙族看着我魂飞魄散也没有人动一下的眼神——是真的。"

阿妩又朝他走近了一步。她的目光始终落在他脸上,那双曾经在伏龙山为他挡过三千万怨魂的眼睛,此刻冷得像两片封冻的湖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