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乙真人的话语,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阿妩的心上,也彻底撕开了她自醒来后一直试图回避、不愿深想的现实。
多亏了敖丙?多亏了龙族?
每一个字,都带着刺耳的、令人作呕的“恩惠”意味,在她脑海中尖锐地回响。
敖丙不惜损耗龙珠本源……急速送来东海……龙王陛下亲自调动海眼生生之力……
这些信息拼凑在一起,勾勒出一幅让她几乎要呕出血来的画面——她在仇敌的巢穴中,像一件珍贵的、需要精心修补的器物,被那些她恨之入骨的存在,用他们最宝贵的力量“施舍”着生命!
锁妖台的罡风似乎又在耳边呼啸。
天兵阵列的寒光,龙族战旗在敌对阵营中的招展,冰冷的长戟与锁链,还有……敖乙最后站在那里的、模糊却让她心魂俱裂的身影。
龙族的背叛,神族的围杀,是她战神陨落、千年挣扎的根源之一!是刻在她神魂深处、永不磨灭的仇恨与耻辱!
而现在,她却躺在这里,靠着龙族太子的本源,靠着龙王的力量,苟延残喘?
“嗬……嗬嗬……”
压抑不住的、带着血气与极度讽刺的笑声,从阿妩齿缝间挤出来。
她看着满脸焦急与后怕的太乙真人,又缓缓转向面色苍白、眼中带着复杂难言情绪的敖丙,最后,目光落在自己无力垂落的手上。
那笑容冰冷而破碎,充满了自嘲与无尽的恨意。
阿妩“多亏龙族?”
她重复着,声音嘶哑得如同沙石摩擦,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阿妩“太乙……你说,多亏他们?”
她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再次撑起上半身,哪怕这个动作让她眼前阵阵发黑,伤口处传来仿佛要被再次撕裂的剧痛。
她成功了,虽然只是半倚着玉床,身体因为疼痛和虚弱而剧烈颤抖,但她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头颅高昂,眼神如同淬了毒的寒冰,扫过这华美却令她憎恶的龙宫殿宇。
阿妩“我……”
她深吸一口气,牵动伤处,咳出一小口暗色的淤血,却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住虚空,仿佛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宿命中的对手宣言。
阿妩“宁可魂飞魄散,身化劫灰,永世不得超生……”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凄厉的决绝。
阿妩“也绝不受龙族半点恩惠!”
话音未落,在太乙真人骤然变色的惊呼和敖丙猛地站起、试图冲上前却因虚弱而踉跄的瞬间——
阿妩已经闭上了眼睛。
她不再试图召唤谕天,不再尝试移动身体。她将全部残存的心神,所有的不甘、仇恨、屈辱,以及对这荒谬命运的极端反抗,尽数倾注于一点——她开始以一种近乎自毁的、粗暴的方式,强行逆转体内那刚刚被海眼生机和龙族本源勉强维系住的一线生机!
那不是调动神力,那是在已经布满裂痕的堤坝上,亲手引爆最后残存的洪流!
鹿童“住手!你疯了!!”
鹿童的尖叫几乎破音,他再也顾不得许多,扑向玉床,双手清光大放,试图强行镇压她体内狂乱逆冲的力量。
但阿妩此刻的决绝,远超他的预料。那是一种源于战神骄傲与深重仇恨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极端意志。
鹿童的清光刚一触及她的身体,就被一股更狂暴、更混乱的逆反力量猛地弹开,甚至让他自己也气血翻腾,闷哼一声倒退两步。
敖丙已经冲到了床边,他脸色惨白如死人,伸手想要抓住阿妩的手腕,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与痛苦而扭曲,
敖丙“不要!阿妩!求你!不要这样!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不要伤害自己!”
然而,他的手在即将触及阿妩的瞬间,却停滞了。他看到她紧闭的双眼下,那剧烈颤动的睫毛,看到她惨白如纸的脸上,那近乎殉道般的平静与决绝。
她周身开始弥漫出一股不祥的、生机迅速枯萎消散的气息,胸口那被龙王法术暂时封住的伤口,封印的光芒剧烈闪烁,似乎随时都要崩碎,重新迸发出致命的血光。
她在寻死。
用最彻底、最无可挽回的方式,拒绝龙族给予的“生”。
敖丙伸出的手,僵在半空,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下。
巨大的痛苦和无力感淹没了他,让他几乎窒息。他为了救她,几乎耗尽龙珠本源,父亲不惜调动海眼之力,可换来的,却是她如此激烈、如此决绝的抗拒,甚至不惜以自毁来斩断这份“恩情”。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她对龙族的恨意如此之深?
深到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
太乙真人用更加磅礴的清光化作锁链,缠绕向阿妩,试图锁住她逆转的生机,却再次被那决绝的意志弹开,只能焦急万分地看着阿妩的气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那万年暖玉传来的温润之力,似乎也无法再渗透进她自我封闭、走向毁灭的躯体。
殿宇中,珍珠贝母的光泽似乎都黯淡了几分,游弋的鱼群惊慌地远离,唯有那海眼生机化作的淡蓝色光带,依旧徒劳地试图涌入阿妩体内,却如泥牛入海。
一切仿佛都无法挽回。
阿妩的意识,正在主动滑向那永恒的、冰冷的黑暗。这一次,没有青龙的低语,没有外力的操控,是她自己的选择。
以死亡,来捍卫最后的尊严,来断绝与仇敌之间,这荒谬的“恩惠”牵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