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童离去后不久,屋外那压抑的寂静便被一种逐渐高涨的、混杂着吟唱与鼓点的声浪所打破。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古老的、令人心神不宁的韵律,如同无形的潮水,将小屋彻底淹没。
吉时已到。
木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不再是那些沉默的妇人,而是两名脸上涂抹着厚重白垩、神情肃穆如同石雕的健壮渔民。
他们一言不发,一左一右架起阿妩的手臂,动作算不上粗暴,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如同押解犯人般的力道。
李婆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想要扑上来,却被另外两名妇人死死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妩被带出小屋,她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被淹没在门外更加狂热的声浪中。
屋外的景象,比阿妩那夜窥见的更为触目惊心。
几乎全村的人都聚集在了通往海边的小路两旁。他们皆穿着暗蓝色的古老服饰,脸上涂抹着白垩,手中举着燃烧着幽蓝火焰的火把。火光跳跃,映照着一张张麻木、狂热、或是隐现恐惧的脸庞。
他们自动分开一条通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一身血红嫁衣的阿妩身上,口中跟着前方引领的祭司,发出低沉而整齐的吟唱,那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股强大的、扭曲的愿力场,令人窒息。
海风变得异常猛烈,卷着咸腥的气味和燃烧香料的呛人烟雾,吹得阿妩身上的嫁衣猎猎作响,珠翠碰撞发出清脆却冰冷的声响。
天空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面上,仿佛随时都会坍塌下来。
她被架着,沿着这条由村民和幽蓝火光组成的通道,一步步走向海边。脚下的路从泥土变成沙砾,最后是冰冷潮湿的礁石。
海岸边,一艘看起来格外破旧、甚至有些腐朽的小型渔船早已准备就绪。船身被涂上了同样诡异的暗蓝色符号,船头插着一根缠绕着黑色海草的白骨幡,在狂风中剧烈摇晃。
大祭司站在船边,手持骨杖,口中念念有词,看到阿妩被带来,她那双深陷的眼窝中闪过一丝满意的幽光。她挥舞骨杖,示意将阿妩送上船。
阿妩被半推半扶着,踏上了那艘摇晃不定的渔船。船板湿滑,散发着浓重的鱼腥和腐朽木材的气味。她被命令躺在船中央,那里铺着一层相对干燥的茅草。
紧接着,那两名渔民取出浸过海水的、粗糙坚韧的麻绳,开始将她的手脚分别捆绑在船帮的特定木楔上。
绳子勒得很紧,摩擦着皮肤,带来清晰的痛感。阿妩没有挣扎,甚至配合地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被绑得更“牢固”些。她闭上眼,任由他们施为,仿佛已然认命。
捆绑完毕,渔民跳下船。一名同样装扮、但神色间带着更多恐惧与苍老的船夫,颤抖着爬上了船尾,拿起了船桨。
大祭司高举骨杖,发出一声尖锐悠长的呼啸,吟唱声与鼓点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
“献——海——神——!”
随着这声呐喊,船夫用力一撑岸边礁石,破旧的小渔船猛地一晃,脱离了海岸,向着那片乌云压顶、迷雾笼罩、波涛愈发汹涌的漆黑海面,缓缓驶去。
“阿妩——!我的孩子啊——!回来——!”
李婆崩溃的哭喊声,如同泣血的杜鹃,终于冲破了那狂热的吟唱,尖锐地刺破空气,追随着渔船传来。
那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绝望、悔恨与一个老人无能为力的巨大悲痛,令人闻之心碎。
阿妩躺在冰冷的船板上,能清晰地听到那越来越远的、撕心裂肺的哭声。她依旧闭着眼,浓密的长睫在脂粉勾勒的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海风吹拂着她散落在额前的几缕发丝,拂过她平静得近乎诡异的脸庞。
身下的渔船随着海浪起伏,每一次颠簸都仿佛要将这脆弱的载体撕裂。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单调而沉重,伴随着船夫因恐惧而粗重的喘息。
前方,是未知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
身后,是岸上逐渐模糊的、代表着愚昧与痛苦的喧嚣,以及那一道贯穿始终的、令人心碎的哭声。
她像一件被包装精美的礼物,正被送往死神的餐宴。
然而,在那被绳索束缚的衣袖之下,她的手指,正极其轻微地、有节奏地触碰着腕间那圈相思引,同时,体内那丝微弱却顽强的灵力,如同暗夜中的萤火,从未停止过运转与蓄势。
她在等待。
等待潜入深海的鹿童的信号。
等待与那所谓的“海神”,正面相对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