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窥见的密谈,并未给鹿童带来任何新的“发现”。关于“渡化”的真相,他早已心知肚明。
从他被无量仙翁选中,知晓自身妖族身份将成为最好枷锁的那一刻起,这玉墟宫光鲜表皮下的血腥与虚伪,便如同跗骨之蛆,清晰地烙印在他的认知里。
他每日前往竹林,接受琉璃的指点,是一种近乎自虐的沉溺。
他清醒地站在深渊边缘,看着身旁之人依旧相信着头顶那片被精心粉饰的天空。
白日里,阳光透过竹叶,洒在琉璃身上。她正细致地为他讲解一套颇为精妙的困敌阵法,指尖灵光流转,勾勒出阵纹的轨迹,声音清冷而专注。
“此阵关键在于‘困’而非‘杀’,需留有一线生机,方合天道仁和之理。”

她抬眸看他,眼中是纯粹的、对于道法本身的坚持。
“即便是对待那些冥顽不灵之辈,亦当如此。”

鹿童垂眸,恭敬应道。

“弟子明白。”
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涩然。
一线生机?
那些被送入丹鼎阁的同族,何曾有过一线生机?那幽绿的地火燃起时,便是魂飞魄散,连轮回都不可得。
这所谓的“仁和”,不过是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虚伪装饰。
他看着琉璃清澈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没有丝毫杂质,只有对她所信奉之“道”的坚定。
她对自己敬重有加的大师兄无量仙翁口中的“渡化”深信不疑,认为那真的是在洗涤妖性,引其向善。
这份纯粹的信任,在此刻知悉一切的鹿童眼中,显得无比刺目,也无比……令人心痛。
他几乎可以想象,若有一天,这残酷的真相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她面前,会对她造成何等毁灭性的打击。
那份她所坚守的信念,她所敬重的师兄,都将瞬间崩塌。
有时,在琉璃提及大师兄的“慈悲”与“远见”时,鹿童会下意识地收紧袖中的手指,用指甲狠狠掐入掌心,以那细微的疼痛来维持脸上的平静与恭顺。
他不能言,不可言。
不仅是因为自身隐秘的妖族身份如同悬顶之剑,更因为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可悲的懦弱。
他贪恋这幻境中与她朝夕相处的时光,哪怕这时光是建立在谎言与鲜血之上。
他害怕一旦戳破这层窗户纸,眼前这短暂的、偷来的宁静便会彻底粉碎,她会用怎样失望、甚至厌恶的眼神看向自己?
于是,他只能成为一个最清醒的旁观者,一个沉默的共犯。
他听着她用最认真的态度,教导他那些在真实捕妖中或许根本无用的“仁和”之道;他看着她因为申公豹的日渐沉默与疏离而流露出的担忧与不解;他感受着她在提及“渡化”成果时,那源于理想主义的、微弱的欣慰。
每一次,都像是在他心上凌迟。
认知的裂痕早已存在,不在外界,而在他的内心。一边是冰冷残酷的现实与自身无法摆脱的枷锁,一边是幻境中这轮虚假却让他甘愿沉沦的明月。
他站在她身边,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道无形而坚固的屏障。屏障之外,是她纯净的信念;屏障之内,是他独自吞咽的、无人可诉的苦涩与罪恶。
这份清醒,成了他最沉重的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