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李老四起来到院子里,一眼就看到了枯坐在院子里的我。
“璃丫头,你不是歇在李总兵那了吗?”她赶忙上前扶起我,上下查看一番,发现没有什么伤口才松了口气。“这是咋啦?是不是那个小魔头欺负你了,爹去找他们!”
李老四见我依旧像是没有回神般发呆,眉头紧锁,袖子一撸就要出门。
“爹!”我下意识拉住他的手臂,浅笑安慰道“哪吒怎么会欺负我呢,昨天晚上我就回来了,后半夜睡不着才来院子里透口气。”
“哎呦。”李老四心疼的捏了捏我的脸,“你最近是越睡越少了,丫头呀,少跑出去了,爹实在是怕你的身子。”
我拍了拍他的手,安慰道,“爹,不碍事的。”
李老四看着我苍白的小脸,到底是不放心,锁了大门就要拉着我往厨房走。
晨雾裹着药香漫过窗棂。
李老四大手握着陶罐,褐色药汁在炉火上咕嘟作响。我蜷在竹椅里看他略显佝偻的背影,晨光在他褪色的葛布衫上晕开毛边。
“当心烫着。”粗粝指节捏着青瓷碗沿,碗底却垫着块素帕。
他吹药的时候小心翼翼的,和小时候跑遍各家各户为失去娘亲的我,求取奶水的样子重叠,皱纹里蓄着三十年的风霜,此刻都化在腾起的热雾里。
我抿了口药汁,苦味还未漫开,嘴边便凑来颗蜜渍青梅。
抬头一看,李老四捏着油纸包,憨笑看着我,“药苦,吃颗糖就好了。”
油纸包边角已经磨得发毛——那是东街王婆独门腌的蜜饯,要穿过半个陈塘关才能买到。
幼年丧母的我,若非是面前五 大三粗的李老四,怕是也活不到如今。
灶膛里爆开一粒火星,正落在那块巴掌大的麸饼上。李老四慌忙用铁钳夹出焦黑的饼子,在粗布衣襟上蹭了又蹭,这才小心地塞进我手里。
“丫头吃点这个,不烫嘴了,垫垫肚子。”他抹了把额角的炭灰,指节上还沾着抓猪时染的泥土。
我捧着热烘烘的吃食,忽然想起娘亲临终前攥着的那串铜钱,被血浸 透了半数,却连半斗陈米都换不来。
那年海底妖族反叛,攻击陈塘关的关口时,我还在娘亲腹中。
从军的八百儿郎的血染红了雁门石,其中便有我的生父。
当阵亡名录传回老家时,祠堂里的白幡还未挂起,催缴军粮和征兵的胥吏已踏碎了门槛。
“璃丫头,别怪你娘。”前年王婶来添香火时,总爱用竹杖点着祠堂门槛,“那年大雪封山,你家六个叔伯抬着空棺回来,你祖母当夜就吞了金。要不是你李叔肯接这烫手山芋……”
我望着李家供桌上斑驳的灵位,忽然明白为何娘亲的牌位用的是柳木——当年李家宗族不许外姓女子入祠堂,是李老四连夜砍了祖坟旁的百年老柳。那些骂他"接破鞋"的唾沫星子,至今还在码头酒肆里飞溅。
记得初来李家那夜,檐角冰棱映着残月。
怀着四月身孕的娘亲叩响木门时,李老四正就着井水啃观音土。
这个因受伤退出府兵营的汉子,默默腾出半间漏雨的厢房。
两个青梅竹马之交,终于在彼此最狼狈的时候重逢了。
第二日雪地里便多了串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地蜿蜒向二十里外的盐场——背私盐的活计,向来是用命换粮。
我出生那日血水染红了数十桶水,李老四当掉祖传的锁子甲,换来的参须却只够煎三碗汤药。
娘还是没有撑过那年盛夏。
接生婆说娘亲最后是在笑,指尖还勾着李老四磨破的袖口——这个憨人竟在短短几个月里学会了绣花,我襁褓上歪扭的锦鲤,至今还收在樟木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