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春风不渡旧人心
暮色渐沉,落日余温缓缓褪去。
冷泉宫的暖阳落尽,殿内骤然浸上一层薄凉。
白曦沉沉睡去,眉心依旧微蹙,唇边浅浅噙着那声故人之名。
阿昭。
声声念念,岁岁不改。
陌离缓步走到榻边,垂眸静静看着她熟睡的容颜。
她睡得安稳,眉眼柔和,没有惊惧,没有厌弃,没有从前每每见他时本能的颤抖与躲闪。
可这份安稳,是彻底遗忘换来的。
世间最公平的惩罚,大抵便是如此。
他从前予她万般苦痛,如今便予他万般旁观。
她忘了伤痛,也忘了他。
他得以靠近她、守护她,却再也走不进她半分心底。
陌离屈身,指尖悬在她颊边一寸之外,迟迟不敢落下。
他太久没敢触碰她。
从前是偏执掠夺,次次带着占有与疯狂,将她逼至绝境。
如今只剩小心翼翼,卑微克制,连一寸触碰都怕惊扰了她,怕惹她半分不喜。
指尖终是缓缓收回,落为空悬。
他怕。
怕哪怕一丝一毫的亲近,都会让这来之不易的平静破碎。
暮色深重,殿内烛火次第亮起,暖黄微光铺洒一地,却暖不透陌离半分寒凉。
他转身,轻步退出内殿,立在廊下晚风之中。
夜风微凉,拂动他素白衣袍,猎猎作响。
万年魔尊,立于灯火阑珊处,孑然一身,形影相吊。
从前他坐拥六界权柄,抬手可覆山河,眼底从无畏惧,从无牵挂。
唯独遇见白曦,成了他毕生劫难,毕生软肋,毕生求而不得。
殿外石阶清冷,他静静立了半宿。
过往岁岁种种,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宁安城初遇,她眉眼清澈,笑意温柔;
地牢日夜囚禁,她含泪质问,满眼绝望;
仙门对峙,她决绝转身,宁死不愿与他相守;
再到后来魂灵破碎,奄奄一息,彻底死寂。
一幕幕,一桩桩。
全是他亲手铸就的错。
他偏执、疯狂、不懂温柔、不懂放手,只会笨拙地用自己的方式困住她、锁住她,以为朝夕相守便是圆满,以为占有便是情深。
到最后才知。
他所谓的深情,于她而言,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无休无止的劫难。
如今上天怜她,给她一场干干净净的遗忘。
抹去劫难,抹去苦痛,抹去他。
独留他一人,困在岁岁旧梦里,日夜忏悔,日夜煎熬。
“尊上。”
暗处一道极轻的身影落下,是追随他万年的属下,语气恭敬,又带着小心翼翼的迟疑,“仙门近日异动,凡间宁安城灵气回流……似是旧人痕迹渐醒。”
重昭的痕迹。
不必明说,陌离一听便懂。
风骤然停了。
廊下白衣身姿骤然一僵,心口那片早已成灰的地方,再度被狠狠碾碎。
旧人渐醒。
那意味着,白曦心心念念的人,快要回来了。
快要取代他这微不足道、无人记得的守候,填满她心口那处空缺。
本该恐慌,本该偏执阻拦。
可陌离久久无言,只缓缓闭上眼,喉间漫开无尽的涩。
也好。
真的也好。
她心心念念了这么久的人,终于要归来。
她心底空空落落的那块地方,终于有人可填。
不必再夜夜怅惘,不必再岁岁落空。
哪怕那个人,从来不是他。
“无需阻拦。”
良久,他开口,声音沙哑低沉,听不出情绪,只剩一片死寂的平和,“随他。”
属下微怔:“尊上……若是那人归来,曦上神她……”
她会记起旧年温柔,她会重拾岁岁执念,她会彻底奔向旁人。
从此,这冷泉宫的守候,便是彻彻底底的笑话。
陌离垂眸,眼底无光,浅浅一笑,笑意悲凉至极。
“她本就不属于我。”
字字轻浅,字字认命。
从前偏执强求,耗尽一切,终究留不住一缕真心。
如今她忘了前尘,忘了爱恨,更忘了他。
他再无资格,再无立场,去拦她的余生,去毁她的圆满。
“只要她喜乐安稳。”
“旁人归来,亦无妨。”
晚风卷着他轻声碎语,消散在空旷宫廊。
无人知他心口溃烂成伤,无人知他隐忍克制到极致。
他是魔尊,本该杀伐果断,无情无念。
可唯独对她,心甘情愿,俯首认输,心甘情愿,全盘退让。
属下看着他孤寂背影,终是俯首退下,不敢多言。
长夜漫漫,星河寥落。
陌离独自立在阶上,望向沉沉夜色。
人间宁安城,有她岁岁思念的旧梦、年年不忘的少年。
九天冷泉宫,只有他一人不死不休的守候、无人知晓的深情。
春风渡山河,渡星辰万物,渡人间烟火。
唯独不渡他这一颗破败的旧人心。
夜半时分,内殿传来一声细碎的轻响。
白曦似是梦魇轻扰,低低呢喃:
“别走……别再留我一人……”
陌离闻声,几乎是瞬时抬步,快步回殿。
他快步至榻前,俯身凝视她不安蹙起的眉眼,心口酸胀发疼。
她梦里依旧是离散,是旧人离去的遗憾。
从来与他无关。
他缓缓抬手,极轻极轻地,替她拢好散落的鬓发,动作温柔得近乎卑微,是万年从未有过的迁就。
“无人会再弃你。”
他低声轻哄,嗓音温柔隐忍,字字落于空寂殿中。
“从今往后。”
“我守你。”
“岁岁年年,不离不弃。”
哪怕你永远不记得我。
哪怕你余生满心满眼,皆是他人。
我亦终生驻守,无悔无求。
长夜寂静,烛火摇曳。
一人沉睡念旧人。
一人伫立守空城。
岁岁相望,生生殊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