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老了。
统治了大明王朝三十多年的天子终于感到疲惫了。在大半生的帝王生涯中,他平息了数不胜数的政治风波,将群臣和内宦牢牢抓在手里。心怀不轨的皇兄也被掀翻了,随即跟着的是孙太后的死讯。虽然继承人来的有些晚,但幸亏自己没有继承几位前辈的寿命,让太子健康长到了二十多岁。回顾这一生,还有什么遗憾吗?朱祁钰靠在龙椅上默默想着,大约是没有一位相知的臣子吧。
就像昭烈帝和诸葛丞相那样,天子托着头想着,不过那种臣子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况且大明不是蜀汉,京城也不是桃源。金銮殿上,万岁山前,多的是惊人的阴谋和蒙面的刺客,多年下来使钢铁一样的人都要心碎。朕累了,天子想,朕太累了。天家的王座、权力、制衡,一样比一样无情,把妻子儿女、兄弟姐妹、朝臣侍者都从自己身边推开,愈推愈远,直到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也不过如此。朱祁钰端起茶盏来,那盏龙井已经放冷了。这么多年兴安早已入了土,舒良也老了。天子抿了一口,只觉得确实是好茶,即使是冷了,也有它冷的滋味。汪氏前些年就去世了,固安早就嫁了人。杭氏后来又生了见沛,见沛之后是见津……然后一个一个地来了,儿子、女儿,都由俞詹事教养着——说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去辽东戍边,镇庶人的乱命就被废除了,也算是天子做下好事一桩。
噢,镇庶人。天子勉强从自己脑海里翻出这个名字来——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当时大约是……哪年来着?八年?好像是吧。那时候自己那个在南宫生了一堆孩子的皇兄勾结了“还乡团”想重回宝座,他们也确实差点就成功了——把自己关在西内,然后把景泰群臣拉去砍头的砍头,发配的发配。当时自己正病着,病的气喘吁吁,就听说斩首弃市的消息,惊得从床上挺起来,接着就见了神仙:东君派他的小兵来跟自己做交易,重掌大权可以,但会忘记最重要的一件事。那时候朱祁钰几乎是病急乱投医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什么?自己都不知道这说的是什么事,但拿到权力的好处是明确的:那些砍头的、发配的、流放的都不用去了,黎明百姓也不用被皇兄祸祸掉,那太好了!朱祁钰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东君的条件,反而是来做交易的小仙怜悯地看了他一眼:“你确定吗?”
“我确定。”朱祁钰用力点头,毫不犹豫。
然后小仙就从西内消失了。朱祁钰从床上站起来,曾经得他恩惠的内宦和锦衣卫保着他出了西内,然后他见到了忠于他的军士,他们跟着他一起扑向太和门,让那个站在群臣面前狞笑着的篡位者变成了尸体。
从那以后,二十三年。
想到这里,朱祁钰叹了口气。他一直不知道自己忘记了什么,也许这正是“忘记”的要义。他把王文从刑场上拉了回来,俞士悦、陈循官复原职,范广及其妻女到现在还在京城活得好好的。后宫的人员和名册完全对的上,没有消失的妃子,更没有无名的孩子。祭天时他也曾悄声问过神明,但当晚就做了梦,一个朦胧的身影跟在东君身边,他觉得好熟悉,好熟悉,却想不起来。最后他喊着东君的名号从梦中醒来,殿中的烛火应声熄了。
于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再问了。
那之后他放弃了对答案的寻找,把注意力都放在国政上。很难说东君的许诺中是否带着某种对黎民的恩惠,毕竟后来的二十多年里,大明境内五谷丰登、风调雨顺。作为天子想要的东西一样一样实现了:太平的统治、丰实的国库、安乐的百姓,健康的继承人、没有斗争的后宫、长寿的母亲,还有很多很多……
天子不得不承认,神仙对他确实足够慷慨。
如今他老了。王文前些年也致仕了。临走的时候天子和他忠诚的臣子一起喝酒,喝着喝着王文嘀咕起自己的仕宦生涯,其中包含着无数天子听过的和没听过的名字。有个名字滚落出来的时候,天子心头一痛。再要去问那是谁的时候,王文已经醉倒了。
酒盏落在地上,跌成几瓣,好像心碎的声音。天子知道自己并不是为分别而心碎。
王文走了。俞士悦走得比他更早。范广毕竟是武将,征战多年身上带伤,早几年就已经在家休养。如今的朝堂上,连商辂都已经不再年轻,新的面孔新的理想新的欲望充斥在朝堂上,让回到过去成为不可能。也许也没必要回去,朱祁钰对自己说,毕竟自己曾经答应的毫不犹豫。
他又想起那个小仙怜悯的眼神。噢,是了。他是知道一切的。天子向后靠,仰在龙椅上,原来一切都是被安排好的,这就是命运,按照司命规定的轨道行驶,你以为东君的交易是命运中的变数,其实不是的,变数本身就是命运的一部分。
天命。朱祁钰咂摸着这个词,三十多年来,他一直对这个词将信将疑,一开始是因为皇兄的存在,后来是因为东君。他的帝王生涯好像是被神仙命数选中的,自己能选的部分则微乎其微。或者说自己的选择是不是也是命运呢?他想不明白。手里那盏茶已经冷的很了,舒良上来,“给您换一盏吧。”
“唔。”天子又抿了一口,“冷了吗,没关系。冷茶也有冷茶的滋味。”
舒良立即退了一步,脸上带着笑意,“这是杭州府今年贡的新茶,自然是好的。”
杭州府。朱祁钰觉得有什么在敲打自己的心,好像距离答案就只有一步之遥了。他艰涩地咳嗽了两声,“舒良,你说……朕的命数要尽了,是吗?”
舒良立即跪倒在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天子摆摆手,“不说这些。谁都知道,这些话只是说出来骗人的。况且朕也不需要万岁,有个问题困在朕的心里已久了,大约……就快要找到答案了。”
舒良抬起头来,“您是说,当日西内……”
天子点点头,“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却又不知道忘了什么。如果真有人被我遗忘,想必已经等得久了。”
舒良摇摇头,“如果让那人来选,知道今日光景,想必也是心甘情愿的。”
天子的表情变成了一片空白,“是吗。”
他长叹一声,“如此……怪不得是最重要的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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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
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撰余辔兮高驼翔,杳冥冥兮以东行。
——《九歌·东君》
其实关于东君的暗喻和双方的命运,都还有很多可以说的。
但我无法在作品中明示,大家自己阅读理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