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春天到来的时候,朱祁钰独自去爬香山。这并不是因为他有多么热爱运动,主要是因为他是个摄影博主。
这些年来,朱祁钰一直生活在北京。从小学时被学校拉到香山来秋游,到大学时跑到双清别墅做演讲,香山作为他成长过程中的一个符号,记载着他的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也正因此,朱祁钰熟悉这座山上每一个属于物候的节点,他了解山上的空气,山上的呼吸,以及当年轻人必不可免地流眼泪时,该怎么用秋叶寄托相思。
他知道他在等一个人,他只是不知道他在哪里。
很小的时候他就知道了于谦的故事,也许因为爱国主义教育在这些年越发频繁,也许因为他自己的名字。家里那些读过书的长辈会在逢年过节的时候问他,你找到于谦了吗?
你找到你的于谦了吗?
这问题其实比想象中更复杂。
最开始他以为自己只是跨越六百年的时光去寻找一个民族英雄的模板,后来他才知道自己是在等待某种难以预料的力挽狂澜。当大扫除的时候水盆从桌子上翻倒下来,当秋游的时候他去寻找迷路的伙伴。他总觉得有什么在冥冥之中注视着他,从长达六百年的历史隧道中一路走来。
最后他觉得,他离他很近,近的就像一眨眼前的过去,或触手可及的将来。
我一定在六百年间的某个时段见到过你。
我一定在今生之前就说过爱你。
朱祁钰伸出手去,从腊梅走到迎春,从玉兰走到海棠。不同颜色的植物像他生活的不同阶段,静悄悄地划过他的生命,告诉他春天会到来,夏天会过去,人生有老年。而你爱的人就像花树,“你来看此花时,则此花颜色一时明白起来: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
于谦就在这里。
02
朱祁钰的知觉是对的,于谦就在他身边。
他已经陪伴他六百年了,有时候他是转角遇到的提醒他不要走路看手机的路人,有时候他是江上划着船告诉他入川去逃难的舟子,有时候他从水底托起他,试图让他爬上那艘救命的军舰。
有时候是太平轮上的船员,有时候是扬州城里绝望的同伴,有时候是杭州城里给人算命的老者,有时候,有时候,有时候……
就像朱祁钰还躺在西内的时候,他看到从门缝漏出的夕阳里,灰尘在翩翩起舞,像时间的碎片。
六百年。当初做了天子的成了普通人,当初蒙冤的成了神。这个时代没有那么多蒲松龄,所以人和神不能像童话故事里那样相爱。但是——只有在童话故事里才能相爱吗?
他们仍然相爱,只是人世间没有童话罢了。
于谦伸出手去揽朱祁钰,虽然后者对此毫无感觉。在过去的无数个日夜里他曾经这样做,在他快乐的时候欢喜,在他伤心的时候安慰,往往是通过托梦的方式。虽然,他觉得朱祁钰有时候也会意识到他的存在,因为他从小就有个习惯性的动作:
向一片空无伸出手去,好像是在触摸风。
他知道朱祁钰是在找他。
就像他知道他们仍然相爱。
03
朱祁钰摘了一朵海棠花插进土里,他对着空寂的山麓说话:“于谦,就当我在给你簪花,好不好?”
好啊,当然好。于谦甚至觉得朱祁钰在挑花的时候费了一番苦心:为什么是海棠?
因为海棠无香。
就像我爱你,但我却碰不到你。
朱祁钰还在喃喃自语:“但也许你已经过了簪花的年纪了?”
“于谦,如今我也是个老头子啦……”
如果是在故世,于谦不会想到朱祁钰也有被人叫“大叔”的一天。但如果这么想的话,其实也还不错。人会老的,人当然会老的,每一个人都会老。
那景皇帝为什么没有老过呢?
如今才知道,原来衰老也是一种恩赐。
也许是曾经做皇帝的时候太累了,后来无论是哪一世的朱祁钰都很喜欢看闲书。有时候他会对着花树背出一些不知道从哪儿看来的诗词,风格则根据他的心情而定。于谦记得在朱祁钰年轻的时候,他总是能听到一些凄风苦雨的苏曼殊。
昨来风雨偏相厄,谁向人天诉此哀?
痛得令人战栗。
相比之下,于谦甚至觉得秋天时引用的那句还好一些:
晓来谁染霜林醉?总是离人泪。
幸好,上了年纪之后,朱祁钰就很少再做这种饱含哀愁的发言了,甚至偶尔还能“便引诗情到碧霄”一把。
所以在这一次朱祁钰背着摄影器材上山的时候,于谦并没有多想,只当是一次例行拍摄。十月底的香山,丹枫遍布整片山林,是北京市最有名的景色。
也许是跟随他太久,对一切都习惯了,也就忘了,朱祁钰竟然也已经六十多岁了。
站在一处人少的山林间,朱祁钰轻声呢喃着他的名字:“于谦,于谦……”
于谦习惯性地应了一声,“我在。”
虽然他们都知道这一声不会被听到。
“春至群花放,秋来红叶翔。”朱祁钰刹住嘴不再往下念了。
过了半晌,他又问,“下辈子你还会在我身边吗?”
“会的。”于谦把朱祁钰揽进怀里,“当然会。”
朱祁钰抬起头乐观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我知道你会来的,就像小的时候路过车来车往的十字路口,一百年前跟着父母躲进菜窖,两百年三百年四百年前。
六百年前的箭矢与危亡,看勇气烈火燎原。
“那么,我等着你。”
朱祁钰望着漫山的红叶,说不清丹枫究竟像泪还是像血,“于谦,有你的陪伴,无论活了多久,还是会觉得人生短暂啊……”
04
有风吹过的时候,枫树叶会落在地上。朱祁钰曾经尝试着伸手去接它,就像接住一段沉甸甸的命运。
但是树叶不是很轻的吗?
这一世的朱祁钰曾经读过简媜,这个来自岛屿的女人曾经说思念像一座秋山的落叶。朱祁钰觉得她说的有道理,于是他在页边做了批注:
秋山是香山,或者五指山。
于谦看到的时候笑了。陛下你也喜欢孙猴子吗?
不知道,不知道。就像他们的一生中都没有一声问询,在错位的时空里,爱情成了一种属于聋子的声音。于谦知道朱祁钰也读了《传习录》,因为他们就是以那样的方式存在着,并以那样的方式相爱。
丹枫会一年一年地红。就像春花会一年一年地开。
从此以后,一声声无法听见的声音,一生生无法触及的命运,都会像这座秋山一样,沉默而永恒地存在着。
等风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