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谦下班回到家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星星,觉得很像彩椒。
本来世界上是没有这种比喻的,对于五十多岁的于首席来说,星星或者像珍珠,或者像宝石,或者像电击治疗后眼前的火花,但一定不会像彩椒。
怎么会想到彩椒的。于谦问自己,也问恋人:你怎么想到的。
谁知道呢?现在问已经来不及了。朱祁钰只告诉他,要把天花板重新装修成彩椒,但没告诉他为什么是彩椒。如果朱祁钰知道后来会发生的事,也许于谦可以把这句话理解成有意为之:你的生命中永远留下了一个无法解答的疑问,因此你永远都无法忘记我。
但是他应该不知道吧。于谦想。当初的天子就不知道,不然也不会在早朝之前打盹了。他总是这样,在真正关键的时候太茫然,以至于错过了决定命运的时刻。
话又说回来,谁不是呢?
如果于谦早知道朱祁钰会遇到车祸的话,他也许会在早上答应他吃排骨的请求,而不是在赶往医院的时候还拎着一袋鸡肉。鸡肉,货不对板的东西。
就像他曾经、现在、将来都永远希望医院地下的太平间也是货不对板的东西。
七点了。
于谦听到邻居家传来《新闻联播》片头曲的声音。很熟悉的旋律,熟悉的好像永恒,但这个世界是没有永恒的。
七点了。
如果在朱祁钰还活着的时候,这个点钟他们应该一起坐在餐桌前吃晚饭了。但是现在,灶台冰冷而无人气,冰箱里只剩下了坏掉的剩饭,除此之外一片空白。于谦的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他感觉到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了胃痛。
很陌生的感觉,好像轿车失去控制,在人的肉体上留下一种剧痛。胃酸灼烧的感觉从腹部漫上食管,好像轮胎和柏油路之间的擦伤。于谦张了张口,想吐出来而不能,好像撞击的尖啸声戛然而止。
于是于谦想起,他已经很久没有胃痛过了。在这个问题上,玛婷达说得对,沉浸在爱中的人是不会胃痛的。
《这个杀手不太冷》是他们一起看过的电影,看过第二天,朱祁钰拎了一盆万年青回家了,当时他说:“于谦,我终于有家了。”
而于谦向他张开了自己的怀抱。
说来奇怪,当他向爱人向这个世界张开双手、袒露胸膛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胃痛。凄风绕着他走,苦雨也从不降落在他的头上。这种话好像带上了某种唯心主义的色彩,于谦想。白日太阳必不伤他,夜间月亮也不害他,守护他的就是……
他明白自己想到朱祁钰了。
于谦讨厌抓不住的爱人,就像他讨厌胃痛。这种突如其来的东西超出了于谦对生活的掌控,好像是一种宿命。于谦喜欢一切有秩序的东西,如果他曾经是一部自动答录机的话。那么他会说——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在滴声后再胃痛。”
他从来不去想滴声是什么。其实他知道,滴声是心电图变成直线时的警示音。
也许还有知道朱祁钰在戒同所被“治疗”时的背景音。
电棒很糟糕。朱祁钰曾经这么跟他说,如果你我两个人拉着手走在隧道里的话,电棒就是一辆泥头车,它一出现,隧道就出现了裂痕。
我不是要给你带来痛苦。当时他睁着那双黑眼睛,我是要你知道,是因为你拉着我的手,隧道才没有塌方。
是吗……于谦捂住了自己的眼睛,但是现在你在哪里呢?
我的隧道要塌方了。于谦再一次在余光里看到了星星,这是错误的。他想,隧道里不应该有星星。
原来星星是从隧道的裂痕里渗出来的,只是原来他们都不提这一点。星星是一种最血腥的东西,从电棒打击人体的瞬间散佚出来。
“他把我生命中所有美好的东西都变得令人作呕了。”于谦想起朱祁钰的话。无论在什么时候,他都没有为这句话而感到受伤,他只是为之而心痛。
心——痛。胃痛。那么心和胃是等价的。于谦想,我要把这个最新医学发现告诉朱祁钰。
于是他张开口,试图阻止语言:“我的胃痛。”“我的胃——好痛。”“有点疼,我的胃。”“我觉得我的胃有点疼。”“我胃疼得厉害。”
他好像牙牙学语的婴孩,在浩瀚的生命面前找不到合适的词汇。于是他沉默了片刻,进行了最后一次尝试:
“阿钰,我胃痛。”
他等了很久,没有人应答。原来他真的只是一支自动答录机。
于谦的眼泪流进他鬓边的头发里,一个男人在为他五十岁的时候终于发现自己并非人类而心碎。
失去了另一半的人不像是人了,像一支永远在等候的自动答录机。
他粗鲁地抹了把脸,“我爱你。”有那么一瞬间自动答录机这样想。
天色完全黑了,于谦知道自己现在应该起来洗澡,否则今晚朱祁钰将会不让他上床。
“那好吧。”他在一片黑暗的卧室里坐了起来,垂下两臂让大衣自然沉降。“该洗澡了。”他说。
于是他起身走向浴室,像过往无数个甜蜜的夜晚那样。
只是这次他带上了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