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未亮,俞士悦便醒了。虽然人已经在地府,但身体还保留着当初朝会的习惯。俞大人打了个哈欠,套上衣服,准备去叫胡大宗伯起床。
走出房门,俞大人便发现厨房里亮着灯火,还有什么东西发出“彭彭”的敲击声。俞大人循声而去,果然是自己的好友,正挥汗如雨地搅着一口大锅。
“廷益,你起得真早啊,啊——呵欠——”
“我就没睡。”于谦动作不停,“这锅子必须随时有人看守。况且昨夜我刚加了一份龙骨,需要彻夜搅拌,以免粘锅。”
俞士悦目瞪口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天晚上你就没睡吧。你这样连续不睡,用人间的话说,会猝死的。”
于谦对俞士悦的劝告充耳不闻:“反正都到这儿了,也不会再死了。”
王文一把推开门,从外面冲进来:“老于,你要的人参我给你带来了,一大包呢!你过来拿!”
于谦顿时扔下漏勺,夺门而出,“快给我,”他一面把人参抓在手里,一面继续伸出手索要,“我还要二斤甘草,八两菌子,五盒灵芝。”
“知道,知道。”王文挠着头,“我这就去给你找,还有什么别的没有?”
“还要三根龙须。胡大宗伯说的神乎其神的,大约就是现任皇帝的胡须吧。除此之外还得要至亲的血,这个可难弄了……”
“确实。”王文皱起了眉头,“胡须我还能买通太监,血你让我怎么办,行刺皇上?”
“刺呗。”于谦面无表情,“你不是想杀他好久了吗?”
“那咱也得杀的成啊。”王文原地踱着步子,“不行,我得找个人来跟我打配合。”
“那好办。”于谦往后堂里瞄了一眼,正看到自己想找的人,“舒良!”
舒良从后堂里出来,“于大人叫我?”
“嗯,王天官要回阳间去杀上皇,你跟着去吗?”
“包在我身上!”舒良拍了拍胸脯,“王天官您稍等,咱这就给您叫一队阴兵。”
王文兴奋地拍了拍舒良的肩膀,“还是你有办法!”
不多时,舒良便召集了一支二十人的队伍,跟着王文杀向人间。看着王文走远了,于谦又回到厨房去搅那锅汤。他把人参切成片状,徐徐地洒进锅里。随着人参入水,锅汤发出了“咕嘟咕嘟”的声音。
俞士悦看得目瞪口呆,“难不成你就要日夜搅弄这锅汤?”
“没错。”于谦手上动作一刻不停,“胡大宗伯说如果能熬好这锅汤,就能让陛下重聚魂魄、起死回生。事体重大,不能出一点差错。”
“行吧。”俞士悦撇了撇嘴,走到一边去哄孩子了,“见济冷不冷,昨晚上睡得好吗?”
“好。”朱见济被俞士悦抱在怀里,“俞伯伯,今天我想骑大马。”
“哟,咱们见济这么小就想骑大马啦?”俞士悦笑眯眯的,“好,俞伯伯今天就带你去骑大马……”
俞士悦抱着孩子走远了,也忘了还要叫胡大宗伯起床的事。除了胡大宗伯,其他人方才已经起来了,比如沈翼就正拿着个本子,要到厨房里来统计开销。
“昨晚到今早又炼化了宝物几何啊?”
“龙骨一根,人参一包,王文出的钱,你先记下来。”
“好,还有什么款项需要预支的吗?”
“舒良带了二十个人去刺杀今上,这是一笔不小的人工费。此外王文还要买通太监,购置灵芝、菌子、甘草,你看能预支多少,先给他转账。”
“你们真能花。”沈翼撇撇嘴,“也不知道给陛下省点钱。”
“等陛下醒来再说吧。”于谦瞥他一眼,“陛下还没醒,说这些有什么用。”
“好好好。”沈翼举手投降,“那等陛下醒了,我要叫他赶快给我发俸禄。现在我都是拿着自己的俸禄在支持你们啦。”
“有钱的捧个钱场,有人的捧个人场嘛。”陈循笑盈盈地走过来,“说实话,自从到了地府,我这脾气可比在阳间的时候好多了。”
“所以说,宁可陪侍英明的死天子,不要伺候昏庸的大活人。”陈镒也走过来,“得亏我下来的早,没受什么大罪。”
“你们有说话的功夫,不如替我搅一搅这汤。”于谦的眼睛不离汤锅,“我也好去看看天子。”
“我来,我来。”陈镒接过了漏勺,“沈尚书出了钱,王尚书出了命。于尚书彻夜不睡,俞尚书要带孩子。就剩下俩姓陈的,芳洲你的岁数还比我大。好好好,就让我小陈来为大家搅汤锅……”
于谦把漏勺交给陈镒,自己进了房间。天子还在床上睡着,只有一个躯壳,没有鼻息。兴安正坐在火炉边,好似在烤制着什么东西。
“你干嘛呢?”
“回于大人话,我正在炼制丹丸。”
于谦赶紧伸头去看,一时之间觉得有点无言以对,“火炙泥团?”
“正是。”
“那你炼完呢,不会真的要给陛下吃吧。”
“不会。此等粗陋之物,怎么能喂给陛下呢。”兴安吹去了泥团上的浮土,“奴婢听说舒良已经带人去刺杀上皇,奴婢没有武功,也帮不上忙。只好赶紧备些丹药,好将来喂给上皇吃。”
“你倒是有心。”于谦一时语塞,“接着炼吧,这主意挺好。”
于谦坐在床边,抓住天子的双肩,捞起来摇撼了一番,发现天子毫无反应,只好又放下,让天子继续冬眠。想了一会,于谦转过头来吩咐兴安,“你得空时,也这样摇撼摇撼,免得陛下睡太久,四肢肌肉乏力了。”
“这个倒不用奴婢上手。”兴安抬起头来,“俞尚书天天带着怀献太子来,太子每天必定要在陛下身上滚一气。照老奴看,就那个滚法,要不是你们还没给陛下喝药,能把天子生生滚醒过来。有时候老奴都得拦着点,免得太子殿下把陛下压坏了。”
于谦一时愕然,出门去寻俞士悦了,要提醒他注意分寸。
刚一出门,于谦便看见王文迎面进来,这才想起来地府一天,人间一年。他和旁人聊了会儿天的功夫,恐怕人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王文满头是汗,手里拎着大包小包,“你要的东西都弄来了!舒良他们在后头呢,拎着有点沉。”
“啊?”于谦接过那些包裹,眼睛直往外瞧,“他们不是就去杀个人吗,收点血就行了,拎着啥啊?”
说话间,舒良已经带着人进来了。在他身后,四个人抬着一块门板,六个人顶着一口巨缸,“于大人,走的时候您也没交代清楚,这血要活的,还是离体也可,剂量多少,也不分明。怕事情不成,耽误了陛下复生的大业,咱家带着人把上皇刺得半死,拖回来了。您要是只要血,后边那一缸供您取用。您要是要活血,您看上皇在这里,”他拍了拍手,那四名阴兵顿时抬着门板奔到厨房里,“您可以直接对着锅倒,要是不够了,就再刺他两下,能流出来新的。”
“好好好,”王文站在厅堂里只拍巴掌,“沈貔貅,给这帮壮士们发钱!不够的从我的俸禄里出!”
“还有我的俸禄。”陈循揣着手,听上皇惨叫,“介庵、节庵你们俩加劲儿搅啊!这材料可是够够的了,相信陛下喝了一定夸好。”
“搅着呢!”陈镒把锅汤搅起漩涡,看着于谦把药材往锅里倒,时不时还拿锥子扎上皇一下,嘴里喃喃自语:“其实也不一定非得用活血,但是这么着肯定比离体的效果好,胡大宗伯好不容易弄来的方子,自然是用最好的药……”
上皇的惨叫声越来越小,汤底也越来越红。陈镒和于谦搅的挥汗如雨,厅堂里沈翼已经搬出一箱财宝来,给阴兵们挨个发钱了。
搅了几个时辰,一锅红汤终于不冒泡了。胡大宗伯这才揉着眼睛从床上起来,“这一觉睡得好啊……”他径自走到厨房来看了一眼,“行了,等汤晾凉就可以喝了。”
午夜时分,一轮圆月从空中照到地府。舒良和兴安把天子从房里搬了出来,六部七卿围坐在天子身边。于谦拿海碗盛了碗汤,王文已经捏住天子的鼻子,掰开嘴等着了。
“倒啊!”王文催促于谦,“这时候你客气什么呢?”
“就倒啊?”于谦端着碗不知所措,“你也不怕陛下呛着……”
“能呛活过来也行。”王文不跟他客气,夺过汤碗,像浓硫酸注水一样倒进天子嘴里,“再来一碗。”
于谦又进厨房盛了一碗,端回来时刚好看见天子把前一碗咽完。王文不管这些,把汤碗抢过来,又给天子灌下去了。“再盛一碗来。”
“行行行。”于谦拿着汤勺搅了两下,保证每碗都足够有料,“给你吧,给你吧。”他直接把碗递给王文,“你别抢了,省得洒了。好不容易才熬出这么一锅来。”
王文也不跟他客气,直接又一碗灌进了天子嘴里。
于谦又进厨房去盛汤,坐在俞士悦怀里的小太子默默举起手来:“你们到底要给我爸爸喝多少?”
胡大宗伯捋了捋胡须,“喝到有效为止。”
于谦又在厨房和饭桌之间往返了三次,第四次他端着汤碗又要去添汤的时候,听见天子在背后发出虚弱而迫切的叫声:“不要再给我喝了!”
一个有功的碗砸在地上。于谦瞬间转身,奔到饭桌前,“陛下!”
天子刚聚起魂魄,整个人还有些茫然,“你们……都在。这是哪儿?”
没有人回答他,眼前的六部七卿、阴兵内宦们又哭又笑,有的抓住他的手,有的扑上去搂他,“陛下!”
兴安也不再害怕陛下被人压坏了,因为现在大家已经抱成一团。朱见济努力从人堆里挤出一个头来,凑到父亲面前亲他,“你活啦爸爸!”
是夜,地府里回荡着哭声、笑声,和砸碎东西的声音。大家闹到天亮才睡下。王文坚持要睡在天子房里,“我不能再看着天子一睡不醒了。”他如是说。
“难道我们能?”其他的重臣也仿佛返老还童,和王文打起嘴仗来。最终,大家集体睡在了厅堂的地板上,只是给天子垫了条褥子。
这群人在无上的快活中睡着了,不知睡了几轮日月,俞士悦才醒过来。他坐起来四下打量着,大家都还在酣眠之中,只少了一个——于谦呢?
俞士悦从地板上爬起来,再次在厨房里找到了自己的老友:“陛下都醒了,你这是干嘛呢?”
于谦端起一碟牛骨倒进锅里,转过头来,春风满面。
“煲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