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修表匠（上）

自从上次初见林书梵时注意到自己的手表指针走慢了之后，表盘上显示的时间时差越来越严重。已经到不可忽视的程度——从差几分钟到差一个小时多。

等到周末，未语去了自家铺子对面的钟表维修店：

“老板？能帮我看看表不？”

“嘶……”一位看上去有四五十岁的老人家从柜台下缓缓抬出头来：“你是……未老板嘞幺女？”

“嗯？！叔您咋知道的？”刚进门时店里安静的不得了。本以为大中午的，老板可能是去吃饭了，结果突然在面前钻出来，属实是被惊了一下。

“害！你那老爹有事没事就过条马路跟俺谈，说自己闺女老厉害咯！来吧，让叔来看看表。”

未语摘下表后将它轻放在柜台上：“这块表它最近走的特别慢，也不知道是哪出了问题。”

表店的老板先是拿着表细细端详了一番，然后拆开后壳。戴上老花镜后又是对内部结构一一检查。当然，期间也没让未语干等，开始一边看一边唠嗑。

“你这表……有点旧了啊，看到这里没？这个小齿磨钝咯！所以有些时候转起来慢。”

“嗯，这块表是我妈留给我的，也有些年头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里头。”

“你等我给你找个替芯哈！”老板转过身，直直走进布帘。

……

一串自行车的铃声在马路对面响起。是邱淼。

未语朝他挥手打招呼，结果这家伙直接走掉了。真是的，响完铃就跑，故意的吧！“找到咯，”老板从帘后灰溜溜地走出来，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接着道：“不好意思哈，这个型号的齿轮子好久没用上，都落灰了。”“没事没事，找到了就好，叔你接着整就行。”

老板修整期间，未语又看见邱淼转了回来，并且是直勾勾地骑向自己这一方。

“未学姐！刚刚就在对面看到你了！给，”邱淼将车把手上的西瓜果茶递在未语伸来的手上：“学姐在这里修表？真是太巧了。”

“啊？修个表而已，什么巧不巧的？”未语插上吸管，悠悠喝上一口，等着邱淼接自己的话。

“林学姐也会修表。”

“林学姐？是说林书梵吗？她也会修？！”

“嗯，就是。她说是会修一点。学姐你早说要修表啊，这样我还请她帮忙看看。”

尝到一丝微甜时，未语抿了抿唇，果茶杯的外壁渐渐露出一颗颗水珠。她话题一转，说道：“最近在学校也没见你和她有过什么交道啊，你是怎么知道的她会修表的？”

邱淼似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淡淡回话：“我最近和林学姐在一家小店里做兼职的时候她和我说的。

这话一出，像是触发了未语的底层代码。大波的好奇心刹那间涌上大脑。

“兼职？！一周就放假两天，她和我一样，还都是住宿生。之前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和你开玩笑的呢，没想到你还真的就和她一起去打工了？！”话说完，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就算能挤出来一点空，但是你们上班的时长一个月才有多少啊，老板能给你们发多少钱？啊？”

邱淼听着未语的疯狂输出，迅速找准时机，截断她的发话：“好了！我的好学姐！咱先歇一会再说，好吗？”

指尖微微的发力，果茶杯内凹出一个小坑，又弹了回来。

未语带着满脸的震惊和充满“这也太荒谬了！”的双眼望向邱淼，邱淼也用着满脸“求您收收法！”的脸色望向未语。

“……姐……其实两天也能拿个150的……”邱淼还在试图解释。

未语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猛灌果茶：“算了……”

结果空杯的果茶杯下一秒直接捏紧，被完美有力地扔进垃圾桶里。

“哎呀呀！未姑娘，你这是纯金的吗？！”

老板拿着刚从表盘内取出的旧齿轮，手上拿着根细银针，针尖指向表盘内部那块明晃晃的地方：“看着像是真的！你过来看哈嘞！”

“啊？怎么可能！”未语绕过展台疾步向前凑去，视线顺着银针向下看去：这里面确确实实躺着块金色齿轮，折射着阳光，冒着光点。她还想和老板解释，说可能是看错了，应该是铜的。

但她现在能够确定，不是铜。

也不可能是刷漆后抛光，那样和真金对比起来，太假了--即使她没有见过真金是什么样的。

彼时，邱淼也跟了过来：“不是吧姐……你戴了这么久都不知道啊？”

“开什么玩笑，八成是假的吧！”未语的手死死摁在柜台面上，指尖开始泛白。

其他两个人顿时震了震，没想过她反应会有些……过于激动。“姑娘啊，你信叔。虽然叔只是个看表的，但是金表也摸过不少。这齿轮子……看上去真不像假的。”

“……叔。”未语抬头，朝老板开口道：“能麻烦您帮我把这一起换下来吗？”

老板应了声，又进帘子里开始找符合型号的零件。

……看上去不可思议，未语默默用指尖挑起那块齿轮。不该是这样的，它可以躺在任意一块表里，但绝对不能是现在自己手上的这块。原因也很简单，这是妈妈的遗物。

在她的记忆里，妈妈并不喜欢什么首饰之类的。未语之前有送过妈妈一对金项链当节日礼物。小时候也攒不住多少钱，所以克数也没多少。那时的她还很容易害羞，礼物能不能递到人家手上都没把握，即使是面对自己的母亲。

所以当时的未语就悄悄将项链放在爸妈那间屋的床头柜里面。

怎么被骂的，她现在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了。只知道最后那条金项链有重新卖了出去。

她回家时也没闹，后来的节日礼物也就变成了几束花。一开始送真花，妈妈一直唠叨着说贵。后面又改送假花。只是到妈妈临走的时候，都没看到一朵。

未语一直觉得是妈妈把日子过得很简单，所以不希望让她把钱用在其他无关紧要的地方上。

那时家里条件也不好，钱也存不了多少。未语知道，妈妈不是不爱那些首饰、化妆品。黄金，人人都追求，可是在妈妈眼里，就像是恨透了那般。未语不懂，但她也知道，一克黄金可以换两把挂面。

这块表，在妈妈临走时未语才见过。她不知道妈妈是什么时候买的，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在里面塞金子。不是没用吗？不是没意义吗？不是恨吗？越来越想不通。

“我明明成为了像你一样的人，为什么越来越不懂你了？”未语喃喃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