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同游

省队训练馆的铁门在凌晨四点半发出沉闷的吱呀声，汪顺踩着霜色走进来的时候，整座场馆还浸在浓得化不开的寂静里。只有泳池的水循环系统在暗处低鸣，水面泛着冷寂的光，像一块被打磨过的巨大琉璃。

他放下背包，指尖触到池壁瓷砖的瞬间，凉意顺着指缝钻进来。十一月的宁波，凌晨的风裹着湿冷的潮气，从通风口溜进来，吹得他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他弯腰调试水温，显示屏上的数字从24℃跳到26℃，这是许岁妍最适应的温度——小姑娘体质偏寒，水温低一点，游完就容易抱着胳膊发抖。

汪顺换好泳裤，踩着防滑垫走到起跳台时，听见了门外细碎的脚步声。他回头，就看见十三岁的许岁妍背着比自己还宽的背包，踮着脚推开了门。晨曦的微光刚好从她身后漏进来，给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让她看起来像一株刚从晨雾里钻出来的小树苗。

“师兄，你又来这么早。”许岁妍的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奶气，她把背包往角落一放，就急急忙忙去换训练服。汪顺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这姑娘总是这样，明明前一天练到哭鼻子，第二天还是会第一个冲到泳池边。

许岁妍跳进水里的时候，溅起的水花落在汪顺的胳膊上，凉丝丝的。她甩了甩脸上的水，仰头看他：“今天练什么？我昨晚把混合泳的动作要领抄了三遍呢。”汪顺俯身，指尖点了点她的肩膀：“先练蝶泳腿，两百米，打腿的时候注意脚背绷直，别塌腰。”

许岁妍乖乖应了声，转身就开始打腿。蝶泳腿是她的弱项，每次练完，大腿内侧的肌肉都会酸得抬不起来。汪顺站在池边，目光落在她的腿上，看着她的脚背一次次划破水面，溅起细碎的水花。他数着数，声音低沉而有节奏：“五十米了，保持频率，别减速。”

许岁妍咬着牙，胳膊撑着浮板，小腿快速地打水。水的阻力像一双手，拽着她的脚踝，每一次发力都像是在跟无形的敌人较劲。游到一百米的时候，她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肩膀开始微微晃动。汪顺皱了皱眉，弯腰捡起池边的浮标，朝她扔过去：“盯着浮标，别走神，想象自己的脚是海豚的尾鳍。”

浮标落在她前方半米的地方，橙红色的塑料球在水面上一颠一颠的。许岁妍盯着那抹橙红，咬着下唇，小腿的摆动频率又快了起来。水花溅在她的脸上，模糊了她的视线，可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淬了光的星星。

两百米结束的时候，许岁妍趴在池边，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着。汪顺递给她一条毛巾，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比昨天快了两秒，不错。”许岁妍接过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仰头冲他笑：“师兄教得好！”她的眼睛弯成了月牙，脸颊因为缺氧泛着红晕，鼻尖上还沾着水珠，看起来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猫咪。

休息了十分钟，汪顺叫她过来练转身。这是混合泳里最关键的一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他站在池壁边，给她示范动作：“你看，触壁的时候，肩膀要先转过来，身体呈侧卧姿势，蹬壁的时候发力要快，要狠。”他说着，就做了一个标准的转身动作，触壁、转体、蹬壁，一气呵成，溅起的水花只有薄薄一层。

许岁妍看得眼睛发亮，跟着他的动作比划：“师兄，我总觉得转体的时候，身体会歪。”汪顺点点头，示意她跳进水里：“来，你试一次，我在旁边看着。”许岁妍深吸一口气，游到池壁边，伸手触壁，转身，蹬壁——果然，身体刚离开池壁，就往左边歪了一下。

她懊恼地拍了拍水面，回头看汪顺。汪顺跳进水里，游到她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腰：“转体的时候，核心要收紧，肩膀带动身体转，不是腰带动。”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隔着薄薄的泳衣，传递过来的温度让许岁妍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屏住呼吸，感受着他手上的力道，跟着他的指引，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转体。

晨光渐渐漫进训练馆，给泳池镀上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晕。池水里的两人，一个耐心指导，一个认真学习，身影在波光里交叠，像一幅安静而温暖的画。

练到上午十点，许岁妍的腿已经酸得不行了。她坐在池边的防滑垫上，抱着膝盖，看着汪顺在水里游自由泳。他的动作舒展而流畅，手臂划水的弧度恰到好处，每一次换气都精准得像钟表。阳光落在他的背上，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水珠顺着他的脊背滑落，在水面上砸出一圈圈涟漪。

许岁妍看着看着，就想起了教练说的话——汪顺是省队里最有天赋的选手，也是最拼命的。他每天比别人早来两个小时，晚走三个小时，训练量是别人的两倍。教练说，这孩子心里憋着一股劲，非要游出个名堂不可。

汪顺游完一组八百米，靠在池边休息。他看见许岁妍在发呆，就朝她喊：“发什么呆？过来，教你蛙泳的蹬腿动作。”许岁妍回过神，连忙站起来，却因为腿酸，踉跄了一下。汪顺眼疾手快，伸手扶住她：“慢点，别摔了。”

许岁妍的脸唰地红了，小声说：“腿有点酸。”汪顺拉着她走到池边，让她坐在自己的背包上，然后蹲下身，轻轻捏了捏她的大腿：“这里疼？”许岁妍点点头，咬着唇嗯了一声。汪顺的手指力道适中，揉开了她肌肉里的酸胀感。他一边揉，一边说：“蛙泳蹬腿讲究的是翻脚、蹬夹、并拢，你之前总是忘了翻脚，蹬出去的力就散了。”

许岁妍低着头，看着他的发顶。他的头发很短，湿漉漉地贴在头皮上，露出光洁的额头。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水汽，很好闻。她忽然想起昨天训练的时候，自己因为蛙泳总练不好，躲在更衣室里哭鼻子。汪顺找到她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递给她一包芝麻馅的汤圆，说：“哭什么？吃了汤圆，明天接着练，总能练好的。”

那包汤圆是热的，暖乎乎的，甜到了心里。

汪顺揉完腿，站起身，递给她一瓶电解质水：“喝点这个，补充体力。下午练自由泳的冲刺，你要是再偷懒，我就罚你多游两百米。”许岁妍接过水，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朝他做了个鬼脸：“才不会偷懒呢！我还要跟师兄一起进国家队呢！”

汪顺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想起三个月前，自己刚被选进国家队的时候，这小姑娘拉着他的衣角，红着眼睛说：“师兄，你一定要等我，我很快就会去找你的。”他当时摸了摸她的头，说：“好，我在国家队等你，别让我等太久。”

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许岁妍的心里，也落在了他的心里。

下午的训练，强度比上午更大。自由泳冲刺是许岁妍的强项，但汪顺还是对她要求严格。他站在起跳台边，看着她做好准备姿势，大声喊：“注意出发反应时间，听见哨声就跳，别犹豫！”

哨声响起的瞬间，许岁妍像一条离弦的箭，跃入水中。她的手臂快速划水，小腿有力地打水，身体在水里穿梭，像一尾灵活的鱼。汪顺拿着秒表，盯着她的身影，嘴里不停喊着：“加速！再加速！还有五十米！”

许岁妍咬紧牙关，拼尽了全身的力气。耳边是呼啸的水声，眼前是不断后退的池壁。她想起汪顺说的话，想起自己写在训练日志首页的“国家队见”，想起每次训练完，他递给自己的那杯温水，想起他揉着自己酸痛的腿，轻声说“慢慢来，我陪着你”。

这些细碎的瞬间，像一束束光，照亮了她的训练之路。

最后五十米，许岁妍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手臂开始发沉，腿也像灌了铅一样。她看见汪顺站在终点，朝她挥手，嘴里喊着什么。她听不清，却能看懂他的口型——他在说“加油”。

许岁妍猛地一咬牙，加快了划水的频率。她的视线落在池壁上，那上面贴着汪顺的名字，旁边是他的最好成绩。她要追上他，她要和他并肩站在国家队的泳池里。

触壁的瞬间，许岁妍的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池壁，大口大口地喘气。汪顺跳进水里，游到她身边，扶住她的胳膊：“不错，比最好成绩快了0.8秒。”许岁妍转过头，看见他脸上的笑容，像阳光一样灿烂。她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汪顺慌了，连忙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怎么哭了？是不是哪里疼？”许岁妍摇摇头，抹了抹眼泪，哽咽着说：“我高兴……师兄，我是不是离国家队又近了一步？”

汪顺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柔得像水：“是，很近了。岁岁，你一定会站在国家队的泳池里，和我一起，游向更远的地方。”

夕阳西下的时候，训练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汪顺和许岁妍坐在池边，分享着一包芝麻馅的汤圆。汤圆是热的，甜丝丝的，在微凉的空气里，散发出温暖的香气。

许岁妍看着泳池里波光粼粼的水，看着汪顺的侧脸，忽然觉得，那些日复一日的训练，那些酸痛的肌肉，那些流淌的汗水，都变成了值得。

因为她知道，在这条追梦的路上，有一个人，会一直陪着她。

陪着她，从省队的泳池，游向国家队的赛场。

陪着她，从晨曦微露的凌晨，走到星光璀璨的夜晚。

陪着她，把“国家队见”的约定，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

晚风从通风口溜进来，吹起了许岁妍的发梢。她咬着汤圆，抬头看向汪顺，眼里满是星光。

汪顺也看向她，嘴角的笑容温柔而坚定。

池畔的霜华早已散去，少年的梦想，正在水波里，悄然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