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入学第一天就闯祸了。
不是他故意的。谁能想到图书馆三楼东侧的自习室是“高年级专属领地”?他抱着刚领到的新教材,傻乎乎地推开了那扇贴着“静”字的玻璃门。
然后他看见了她。
靠窗的位置,逆光的侧影,一头沙金色的短发被阳光镀上毛茸茸的边。她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握笔的手指细长白皙,连指甲都修剪得干净整齐。三月底的风从窗户缝隙溜进来,撩起她额前一缕碎发。
火星愣在门口,怀里那摞书差点滑下去。
女孩像是感知到他的目光,抬起眼。琥珀色的眸子清凌凌地扫过来,像淬过冰的泉水,在他脸上停顿了不到半秒,又垂下去,仿佛他只是窗台上落的一粒灰尘。
“新来的?”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门上有字,看不见?”
火星下意识抬头——门背后果然贴着张A4纸,手写着“大三专用,新生勿入”,笔迹凌厉得像刀锋。
“……对不起对不起!”他抱着书落荒而逃,背后似乎传来极轻的一声嗤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孩叫沙风,法学院大三,学生会纪律部部长,传说中专业课全优、辩论赛从无败绩、面不改色把作弊的体育特长生骂哭的狠人。
“你完了,”室友幸灾乐祸,“被她记住名字的人,没有好下场。”
火星苦着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被记住名字了吗?应该没有吧。他那天的表现那么怂,不值得被记住。
***
两周后,火星彻底明白了什么叫“没有好下场”。
公共必修课《逻辑学导论》,大课,阶梯教室里塞了三个院的学生。火星好不容易在后排抢到个座位,一抬头,看见沙风从前门走进来,手里端着保温杯,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人群,然后——
径直朝他旁边的空位走过来。
火星的呼吸停了半秒。
沙风走到他旁边,垂眼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火星僵硬地挤出一个笑容,嘴角抽得跟中风似的。
“让一下。”她说。
火星“噌”地站起来给她让路,动作之大差点把书包带翻。沙风面无表情地坐进去,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教材、三支颜色不同的笔,整整齐齐排在桌面上。自始至终没看他第二眼。
火星坐回去,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控制着节奏,生怕打扰到她。教授讲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满脑子都是“她为什么坐这儿”“她是不是认出来我了”“她会不会觉得我很烦”。
直到下课铃响,沙风收拾东西站起来,准备离开。
火星鬼使神差地开口:“学姐。”
沙风顿住,侧过脸看他。
“那个……刚才教授讲的那个三段论,第二点我没太听懂,能不能……”话说到一半他就后悔了,什么破借口,听不懂不会问教授吗?
沙风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她伸出手,从笔记本上撕下半张纸,刷刷写了几个字,拍在他桌上。
“下周一前看完,不懂的别问。”
火星低头一看——整整一页手写的逻辑学笔记,工整清晰,重点还用红笔标了出来。
他再抬头时,那束沙金色的短发已经消失在门口。
***
事情就是这样失控的。
从那以后,火星发现自己和沙风的“偶遇”频率急剧上升。食堂、图书馆、操场、教学楼走廊,好像不管他去哪儿,都能看见那抹沙金色的影子。有时候她身边有同学,有时候只有她自己,戴着耳机,表情淡漠,目不斜视地走过。
他不知道的是,沙风的生活轨迹没有任何变化——是他自己开始“路过”那些原本不会去的地方。
五月中旬,法学院和刑侦学院搞联合模拟法庭。火星混在观众席里,看沙风穿着正装坐在辩护席上,口齿清晰,逻辑缜密,把对面的“公诉人”怼得哑口无言。她站起来陈述最后意见的时候,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正好打在她身上,把那张清冷的脸照得发光。
火星看得呆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他跑去自动贩卖机买水,蹲下去拿饮料的时候,旁边响起一个声音:“你跟着我干什么?”
火星差点一头栽进贩卖机里。
他猛地站起来,对上沙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我没、我没有——”
“这周第七次了。”沙风打断他,表情看不出喜怒,“食堂三次,图书馆两次,操场一次,现在模拟法庭。”她顿了顿,“火星,你是不是觉得我傻?”
火星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根。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贩卖机嗡嗡地响,远处有人在喊沙风的名字。沙风看了他几秒,忽然伸手,从他手里抽走那瓶刚掉下来的矿泉水。
“冰的。”她把水贴在他滚烫的脸颊上,“降降温。”
然后转身走了。
火星站在原地,手里空空,脸被冰得一个激灵,心脏却热得像要烧起来。
***
六月,期末季,自习室一位难求。
火星抱着书在教学楼里转了三圈,终于在三楼东侧那扇熟悉的玻璃门前停下脚步。门上那张“大三专用”的纸还在,边缘有点卷起来了。
他犹豫了两秒,推开门。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那个沙金色的身影。只是这次,她对面多放了一本书,是占座的。
沙风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他,没什么表情。
火星尴尬地站在门口:“呃……那个,我就是看看有没有空位,没有的话我——”
“坐下。”沙风说。
火星一愣。
沙风用下巴点了点对面那本书:“给你占的。再不来我就扔了。”
火星几乎是飘着走到座位边,小心翼翼地把书挪开,坐下来。他侧头看沙风,她已经在低头写题了,好像刚才那句话是吃饭喝水一样自然的事情。
窗外是六月聒噪的蝉鸣,自习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火星翻开书,嘴角压不下去。
原来,被记住名字的感觉,是这样的。
***
七月初,考试结束,暑假来临。
火星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心里空落落的。整个校园都在放假,食堂关了,图书馆关了,那个总是在固定位置出现的沙金色身影,也不知道有没有回家。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站住了。
沙风靠在门卫室外的墙上,背着一个不大的双肩包,正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你……你怎么在这儿?”火星问。
“等人。”沙风把手机揣进兜里。
“等谁?”
沙风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火星的心跳又开始加速。
“你去哪儿?”沙风问。
“回老家,高铁站。”
“巧了,”沙风站直身体,往他这边走了两步,“我也是。”
火星愣住了,看看她,又看看校门外空荡荡的马路。
“那……一起走?”
沙风没回答,只是走到他旁边,和他并肩站在一起。七月的风裹着暑气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那束沙金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毛茸茸的,暖融融的,像他第一次在图书馆见到她那样。
校门口的梧桐树哗啦啦地响。火星偷偷侧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收回视线。
他想,这两个月真是漫长啊,漫长到他把整个校园都走遍了。
可他又想,这两个月也太短了,短到还没来得及……他不敢想下去。
“火星。”沙风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等谁吗?”
火星摇头。
沙风侧过脸,琥珀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嘴角似乎弯了一点点弧度,很浅,浅到不知道是不是阳光晃的。
“等你。”她说,“开学的时候,记得还在这等我。”
火星愣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沙风已经走出好几步了。沙金色的短发在风里微微晃动,像一道温暖的、永远定格在夏天里的光。
他站在原地,笑得像个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