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书馆东南角，落地窗外是棵老槐树，阳光透过叶缝洒进来，在桌面上摇摇晃晃。

百合心把下巴搁在摊开的《飞鸟集》上，眼睛却穿过书页边缘，偷偷望向隔了两张桌子的那道身影。

雪丛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鼻梁挺直，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他正低头写卷子，左手边摞着一沓参考书，右手偶尔翻动书页，动作轻得几乎没声音。

他们同班两年，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

百合心记得很清楚。高一开学第一天，她在教学楼走廊迷了路，抱着新领的教材团团转。雪丛从对面走过来，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擦肩而过时她没敢开口，却听见他脚步顿住。

“三楼，左边第二间。”

声音清冷，像冬天早晨推开窗灌进来的风。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走远了，只留下一个高瘦的背影，和一截露在书包外面的羽毛球拍柄。

从那以后，百合心的目光就总是不自觉地追着他跑。体育课他打羽毛球，她坐在场边假装背单词；食堂打饭他排在隔壁队伍，她立刻调整自己的步速；期中考试他考了年级第三，她比自己考好还高兴，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整页。

但这些她从来没说过。

“同学。”

百合心猛地回神，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雪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你叫我？”百合心下意识把《飞鸟集》往怀里收了收，封面上的泰戈尔胡子翘起来。

雪丛垂眼看了看那本书，又看向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百合心愣了一下，低头看桌面——光秃秃的，什么也没有。

“哦……哦好，对不起。”她手忙脚乱地合上书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图书馆里零星几个人抬头看过来。百合心的脸腾地烧起来，恨不得当场钻进书架的缝隙里。

她抱着书往外走，脚步快得像逃。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等一下。”

百合心僵在原地。

雪丛追上来，站在她身侧，抬手——把一本笔记本递到她面前。蓝色封皮，边角有点卷。

“你掉在本那里的。”

百合心低头一看，差点当场去世。

那是她的日记本。封面没写字，但翻开第一页就是：*今天雪丛又穿那件灰色卫衣，好好看。*

“……”

百合心的灵魂从嘴里飘了出来。

她接过日记本，手指在发抖，脑子里一片空白。完了，彻底完了。两年的暗恋，以一种最社死的方式划上句号。她应该立刻转学，不，立刻离开地球。

“那个……”

雪丛的声音又响起来，似乎比刚才近了一点。

“第二百一十三页，”他说，“你写的那个地址，是学校后面的小花园吧。”

百合心木然地抬起头，灵魂还没完全归位。

雪丛站在她面前，逆光的脸终于能看清了。他的耳尖似乎有点红，不明显，但她确定那不是夕阳的错觉。

“明天放学以后，”他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又落回她脸上，“我可以在那里等你。”

“……”

“如果你愿意的话。”

图书馆的空调嗡嗡地响，老槐树的影子在窗外晃。百合心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本烫手的日记本，心跳声大得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雪丛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他抿了抿唇，垂下眼睫，转身往回走。

刚迈出一步——

“等、等一下！”

百合心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校服袖子。

雪丛低头，看看她的手，又看看她的脸。

百合心松开手，脸已经红透了，但还是抬起头，用最后的勇气看着他：“你说的，明天……几点？”

雪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像冬天天晴的时候，阳光照在新落的雪上。

“五点，”他说，“我等你。”

图书馆里，有人翻了一页书。

百合心站在原地，看着雪丛转身走回他的靠窗座位，坐下，继续写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她看见了。

他垂头写字的时候，左手悄悄抬起来，摸了一下自己发烫的耳尖。

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洒了一地橘黄。百合心把那本日记本按在胸口，嘴角压了又压，还是没压住。

五点。

她记下了。

第二天五点零三分，百合心站在小花园的石子路上，手里攥着一支刚从花坛边折的、开得正好的白百合。

雪丛还没来。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觉得自己傻透了。哪有送男生花的。

刚想把花藏到身后，身后传来踩在石子路上的脚步声。

“来晚了，”雪丛的声音响起来，有点喘，“羽毛球社拖堂。”

百合心转过身。

雪丛站在三步开外，校服袖口卷到小臂，额角有细密的汗。他手里也拿着一枝花——一枝不知从哪里折来的、带着几片绿叶的不知名白花。

两人对视一眼。

百合心先笑了出来。

雪丛也笑了。

“这个，”他把手里的花递过来，“路上看到的，觉得……适合你。”

百合心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枝白百合，忽然觉得自己的预谋真是太明显了。

“我也……”她把花递过去，声音小得像蚊子，“给你的。”

雪丛接过那枝百合，低头看了看，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点。

“名字里有百合，就送百合？”

百合心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话说到一半，她想起来了。

日记本。

第二百一十三页，她写的：*我叫百合心，他叫雪丛。名字里都有自然的东西，是不是天生就该认识？*

“……”

百合心又想离开地球了。

但雪丛没有笑她。他只是把那枝百合小心地收好，抬起头看她，眼神干净得像初雪后的天空。

“名字里都有自然的东西，”他轻声说，“可能真的天生就该认识。”

小花园里的风穿过枝叶，吹起百合心额前的碎发。她站在自己暗恋了两年的人面前，忽然发现——

原来他也在看她。

原来月光借走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该还的那天。

作者松鼠跃嘿嘿嘿～

借走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