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长桌光可鉴人,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LED灯条,也倒映着一排神色各异的疲惫面孔。连续七小时的拉锯战,空气里咖啡因和焦虑混合成一种特有的沉闷气味。黑莓掌将最后一份风险评估附件推到桌子中央,纸张摩擦发出冷静的“沙”声。
“数据模型在极端压力测试下崩溃概率超过37%,市场部的前期调研存在样本偏差,供应链应急预案更是纸上谈兵。”他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却每个字都砸得实心,“综上所述,‘森屿’生态社区项目,风险过大。我建议,暂缓,重新评估。”
桌尾,一直沉默记录的松鼠飞猛地抬起头。连日熬夜让她的眼下有些青黑,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有两簇火苗在烧。她“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电脑,站起身,几步走到桌边,伸手一把按住了黑莓掌刚刚推过去的那叠文件。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风险?”她声音清亮,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冲劲,瞬间刺破了会议室粘稠的疲惫,“黑莓掌,你知道现在最大的风险是什么吗?是墨守成规!是躺在过去的业绩簿上,眼睁睁看着别人把未来抢走!”她环视一圈,下颌线绷紧,“‘森屿’不是一个地产项目,它是一个试验,一个可能性!连试都不敢试,才是对股东最大的不负责任!”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中央空调单调的送风声。所有人都看着这两个人,一个像冰封的深潭,一个像喷发的火山。空气里噼啪作响的,不知是两人的对峙,还是这个注定要震动行业的项目命运。
项目最终在更大的博弈中强行推进。全公司上下,明里暗里,目光都拴在这对“冰与火”的拍档身上。赌他们赢,或赌他们崩盘。加班成了常态,27层的项目组办公区,深夜常常只剩一隅灯光。
那晚黑莓掌因为一份被遗漏的合规文件返回公司。整层楼已陷入黑暗和寂静,只有最里面的独立玻璃隔间还透出幽幽的蓝光。他走过去,看见松鼠飞蜷在宽大的沙发椅里,头歪向一边,已经睡着了。面前三块曲面屏还亮着,错综复杂的数据流和3D建模图无声滚动,映亮她睫毛下深深的阴影和微微干燥起皮的嘴唇。手指还虚虚搭在键盘的空格键上。
电脑散热风扇轻微的嗡鸣,是她世界里此刻唯一的噪音。白日里那灼人的火焰熄灭了,只剩下深重的疲惫,让她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
黑莓掌在玻璃门外站了片刻。然后极轻地推门进去,脱下自己的深灰色西装外套,动作小心地盖在她身上。他俯身,找到主屏幕的亮度调节,将那片刺眼的光调到最低,只余下勉强能看清轮廓的柔和微光。做完这一切,他看着她无知无觉的睡颜,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语了两个字:“傻瓜。”
转身离开时,他的脚步比来时更轻。
“黑天鹅”来得毫无征兆。合作方突然暴雷,关键技术专利陷入跨国诉讼,金融市场风吹草动,原本乐观的预售数据一夜变脸。董事会的问责函和质询会议像冬天的雪片,密集得让人喘不过气。压力具象成每一封邮件、每一次通话、会议室里每一道冰冷的视线。
安全通道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灰尘气。松鼠飞在这里堵住了刚结束一场电话质询的黑莓掌。楼梯间声控灯昏黄,映得她脸色有些苍白,但背脊却挺得笔直,像一根不肯弯曲的竹。
“是我,”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但努力维持着平稳,“是我当初太激进,说服了蓝星,拉着整个项目组跳火坑。所有的关键决策点,我都投了赞成票。”她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看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有清晰的血丝,也有不容错辨的决绝,“我会提交说明,承担主要责任。是我……连累了你。”
黑莓掌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强装的镇定,看着她眼底的挣扎和不肯退缩的光。然后,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纯白色的信封。
松鼠飞的目光凝固在信封上“辞职报告”那几个字上。她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紧,沉下去。果然……这才是最理智的选择,切割,止损。
下一秒,她看见黑莓掌双手捏住信封两侧,平稳地、毫不犹豫地,将它从中间撕开。纸张纤维断裂的声音在寂静的楼梯间里格外清晰。“嘶啦——”。
他没有停,将对半撕开的纸片叠在一起,再次撕开。一次,两次……纯白的碎片从他指间落下,像一场逆着地心引力、安静而决绝的白鸽群,飘散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台阶上。
松鼠飞愣住了,怔怔地看着那些碎片,又看向他。
黑莓掌将最后一点纸屑丢下,拍了拍手,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点尘埃。他抬眼,对上她愕然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东西。
“现在,”他说,声音依旧平稳,却仿佛有什么坚硬的东西被那撕纸声破开了,“我们一样‘不理智’了。”
共同的“不理智”催生出一种孤注一掷的默契。争吵依旧,一个死扣数据,一个狂想破局,但所有的力开始拧向一处。在最泥泞的拉锯战里,他们竟真的一寸寸夺回了失地。当最终力挽狂澜、项目起死回生的消息正式落定,整个27层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欢呼。
庆功宴喧嚣鼎沸,香槟塔折射着迷离灯光。黑莓掌却悄然离席,来到了大厦顶层空旷的天台。夜风浩荡,吹散酒意。城市在脚下铺展成一片璀璨的光海。
松鼠飞找上来时,看见他正蹲在粗砺的水泥地上,旁边是应急用的消防沙箱。他手里拿着一小块不知哪里找来的板子,专注地推着湿润的沙子。
“喂,黑莓掌,你躲这儿……”
她的话戛然而止。走到近前,她看见他用沙子在灰色的地面上,堆出了一个形状。歪歪扭扭的,树干有点斜,树冠一团蓬乱,几根枝桠伸得倔强。
是一棵很丑的松树。
松鼠飞看着那棵丑丑的沙画松树,看了好几秒,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日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被这笨拙的图案戳中,笑意止不住,她甚至抬起脚,轻轻踢了一下旁边松散的沙堆。
“黑莓掌,”她笑着,眼角有点亮,“这丑死了。什么抽象派大作?”
黑莓掌没有笑。他站起身,手上还沾着沙粒。夜风吹动他额前的头发。他转过身,面向她,然后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掌心很暖,带着沙粒粗糙的触感,坚定而不容挣脱。
松鼠飞的笑声渐渐低下去,她看着他。天台的光线昏暗,但他的眼睛很亮,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也映着身后那片无边的、属于他们的城市灯火。
“是丑,”他承认,声音低沉,被风吹到她耳边,却字字清晰,“但松鼠飞,你看——”
他握紧她的手腕,带着她的指尖,虚虚点向那粗糙的沙画树下,仿佛那里真有盘根错节。
“它的根,”他说,“已经穿过这三十层混凝土了。”
脚下,城市坚实如铁。风中,有遥远的、属于人间的喧嚣。而掌心之间,沙砾微烫,仿佛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坚不可摧的混凝土深处,悄然扎下了根须,向着不可知的未来,蜿蜒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