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慕雨墨的指尖轻轻一挑,动作如行云流水般自然。
檐角的阴影深处随即窜出一只油亮的蜘蛛,那细长的腿轻盈地落在她的指腹上,仿佛一片羽毛拂过。
八只眼睛在昏暗中微微闪烁,折射出细碎而冷冽的光芒,像是黑夜中悄然凝聚的一抹异样生机。
那少年眼角余光瞥见,喉结猛地滚动了一下,声音里裹着未散的惊惶,颤巍巍地发出来……

你……你这是要威胁我?
慕雨墨眼睫轻颤,缓缓摇了摇头,指尖的蜘蛛竟也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细腿。
她抬眼看向少年,眸光在夜色里像浸了水的墨石……

其实我大概已经猜到了,你是唐怜月的徒弟,对不对?

你怎么知道?!
少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后退半步,脸上的惊愕几乎要漫出来,方才强装的镇定碎得片甲不留。
慕雨墨指尖一旋,那蜘蛛便顺着她的袖口溜回暗处,她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无奈……

果然,什么样的师父就带出什么样的徒弟。

太笨了些——我不过随口一试探,你倒把实底全抖出来了。
少年闻言,指节猛地攥紧,指骨泛出青白,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你骗我?!

你方才,是不是问过我一个问题?
慕雨墨忽然话锋一转,声音轻得像风拂过水面。
少年一愣,眉峰蹙起,显然没跟上她的思路……

什么问题?
慕雨墨唇边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将方才的话重复了一遍,尾音拖得微微上扬……

你问我,我是谁。

问了又如何?
少年眉头皱得更紧,眼里满是不解,只觉得这女子的心思比师父设的机关还要难猜。

现在,我可以回答你了。
慕雨墨忽然向前倾身,青丝在夜风中拂过少年的耳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私语,却又裹着几分戏谑……

我是你未来的师娘。

什么?!
少年如遭雷击,浑身一震,竟硬生生从慕雨墨无形的牵制中挣脱出来,踉跄着退开两步,脚下差点被石阶绊倒。
他抬起头,借着天边漏下的一点月色,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子。
眉如远山含黛,肤似凝脂映月,即便是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黑夜里,也难掩那份惊心动魄的绝色。

嘘——
慕雨墨伸出纤细的食指,在自己唇畔轻轻一点,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可别把其他人惊动了。

放心,我不是什么坏人。
少年彻底懵了,脑子里像塞进了一团乱麻。
看慕雨墨这模样,眉眼间虽带了几分狡黠,却确实不像那些为非作歹之辈;听她说话的语气,坦荡里带着笃定,倒也不像是随口编谎。
可……师父那样的人?
唐怜月,那个性子冷得像万年寒冰、眼里只有刀剑与算计的男人,真的会有喜欢的女子?
这简直比说书先生讲的天方夜谭还要离谱!
他怔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袖,心里却又忍不住泛起一丝动摇。
不过,师父那样的人,心思比海底针还深,就算真有了心上人,想必也绝不会对旁人说起,自己不知道,倒也说得过去……
这般想着,少年看向慕雨墨的眼神,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困惑与探究。

小徒儿,你叫什么名字?
慕雨墨开口便问,语气里已然带上几分熟稔,像是早就认识一般。
少年抬眼望她,应声回道……

我叫唐莲,莲花的莲。

好名字。
慕雨墨唇边漾开笑意,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你师父叫唐怜月,你叫唐莲,倒像是天生就该是师徒。
她话锋一转,语气自然得仿佛再寻常不过……

带我去见他吧。

他在哪儿?
那语气太过顺理成章,仿佛她本就该出现在这里,本就该由唐莲领着去见唐怜月。

等等、等等……
唐莲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熟稔弄得有些发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你有什么凭据,能证明你就是我师父心上的那位?

这还要证明?
慕雨墨挑眉,话音未落,身形已如轻烟般纵起,直向唐莲身前袭去。
唐莲心头一紧,仓促间挥起指尖刃格挡。
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兵器相撞的锐音在空气中荡开。
他定眼一看,霎时愣住了,握着刃的手都微微一颤……

这……这是师父的指尖刃!
慕雨墨轻巧地收了兵器,指尖摩挲着刃身,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笃定……

眼熟吧?你师父送我的。
她抬眼看向唐莲,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却又说得格外认真……

他说,这就算是我们的定情信物了。

你总不会觉得,我这样一个弱女子,能从你师父那样的人手里,抢走他随身不离的兵器吧?
这话自然半真半假。
这指尖刃哪里是唐怜月送的,分明是当年他照料她那段日子里,她趁他不注意悄悄摸走的。
只是唐怜月后来竟从未提过要回,以他的本事,怎会不知是她偷了去?
慕雨墨在心里头早就认定了,这是他默许了的,便也理所当然地将这刃当成了两人之间的信物。
正因是她打心底里认定的事,此刻说出来时,那份诚恳便显得格外真切,连眼神里都透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唐莲看着她手中那柄熟悉的指尖刃,又听她说得这般恳切,心头的疑虑竟真的渐渐消散了,只点了点头……

好吧。

只是……师父近来在闭关。
他垂眸,声音低了几分……

我也有些日子没见过他了。

闭关?
慕雨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头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正是。

师父自打闭关练功,进了那怜月阁,就再没出来过。
唐莲抬手指了指不远处那座嵌在竹林里的小楼阁,飞檐翘角隐在葱茏绿意里……

喏,就在那儿。

他既不知道我来了,我去唤他一声,他自然就出来了。
慕雨墨说着,脚下已往前踏出一步,衣袂带起一阵轻风。

万万不可。
唐莲连忙摇头,语气里添了几分急色……

怜月阁外守着三位内房师范,个个都是硬手,你根本进不去。

他们向来只认规矩不认人,管你和师父是什么渊源,一概拦着。

前几日我几次想求见,都被他们挡回来了。

哦?

原来是这样。
慕雨墨停下脚步,抬手摸了摸下巴,眼底闪过一丝玩味,像是在盘算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声厉喝从假山后传来……
“谁在那里鬼鬼祟祟!”
唐莲猛地转头,脸色微变……

是七杀叔来了。
慕雨墨眼神一凛,压低声音道……

快,打我一掌!
唐莲愣了愣,虽不明白她的用意,却也知道此刻容不得迟疑。
只片刻的迟疑后,他已凝聚内力,对着慕雨墨肩头一掌推了过去。
掌风刚劲,带着唐门弟子特有的凌厉。

倒是个机灵的,该糊涂时不犯浑,该明白时不含糊,是个好徒弟。
慕雨墨轻笑一声,不闪不避地接了他这一掌,借着掌力猛地往后急退,足足退出五步才站稳,嘴角竟还噙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唐七杀已如疾风般落到唐莲身旁,一身玄衣衬得他面色愈发沉峻,目光如电般扫向慕雨墨……
“唐莲,这女子是谁?”

我是夜闯唐门的不速之客,凭什么告诉你名号?
慕雨墨挑眉,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你这人倒有意思,上来就查户口。
说话间,她足尖一点,身形如轻燕般掠起,稳稳落在院墙之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院里……

不过也别想着撇清,咱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跃出墙外,身影瞬间消失在暮色里。
“追!”
唐七杀一声令下,身后几道黑影立刻应声而动,纵身跃上墙头,循着慕雨墨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动作快得只留下几道残影。
他这才转回头,目光落在唐莲身上,语气凝重……
“方才这女子,跟你说了些什么?”
唐莲垂眸,依着方才两人的默契回道……

弟子问她来历,她不肯说,说着说着就动起手来。

这女子武功路数诡异,身手极高,若不是七杀叔来得及时,弟子恐怕……

不是她的对手。
唐七杀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沉声道……
“武功高倒在其次,最可怕的是,她竟能悄无声息潜入唐门。”
“这等潜行匿踪的本事,分明是精通暗杀之术的路数!”
他抬头望向慕雨墨消失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忧色……
“看来,锦城这几日,怕是要不太平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