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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城朱雀大街上，望高楼的风卷着檐角铜铃轻响，李心月立在楼顶，一身劲装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极目四望，目光扫过纵横交错的街巷、渐次熄灭的灯火，将整座天启城的动静尽收眼底。
待视线绕了一圈，正要收回时，她的目光猛地顿住，死死钉在了西南方向。
那里的屋檐上，立着个瘦高男子。
他头戴斗笠，宽大的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削瘦的下颌。
右手执着一根油光锃亮的佛杖，杖身垂下的铜环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却没发出半点声响。
那人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竟隔着遥远的距离，缓缓转过头，朝望高楼的方向看来。
李心月心头一震，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是他！
她不及细想，反手拔出腰间长剑，寒光乍起的瞬间，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向前冲去，足尖在楼顶边缘一点，便要跃向那处屋檐。
檐上的男子却忽然微微扬起脸，像是笑了笑。
斗笠下的嘴角弯起一道浅弧。
下一刻，他足尖轻点瓦片，身形如一片落叶般朝着下方纵身跃去，几个起落间，便隐入了街角的浓黑暗影里，消失不见。
追！
李心月低喝一声，同时打了个尖锐的唿哨。
哨声划破夜空，周遭黑暗中立刻传来衣袂破风的声响，数十道黑影从墙角、树后、窗棂后窜出，如鬼魅般四散开来，朝着那男子消失的方向追截而去。
还是这个麻烦的女人。
暗影深处，传来苏喆低低的笑声，带着几分戏谑。
他脚步未停，反手将佛杖往前一甩，杖头七枚金环骤然飞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精准地打向追在最前的几名黑衣人。
金环碰撞间发出脆响，黑衣人被迫连连后退，攻势顿时一滞。
其中三枚金环却绕开众人，直取疾追而来的李心月，环身流转着冷光，速度快得惊人。
李心月眼神一凛，手腕翻转，长剑挽出一团银花“铛铛铛”三声脆响，竟硬生生将那三枚金环悉数打了回去。
她足尖点地，借着反震之力再次提速，厉声喝道……
果然是你！苏家苏喆！
苏喆转过身，佛杖往前一伸，那三枚金环便如归巢之鸟般落回杖身，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他抬眼望向持剑奔来的李心月，脸上笑意不减……
大美人，好些年不见了。
少废话！你来天启城做什么？
李心月怒喝一声，剑势更急，带着凌厉的风声直逼他面门。
苏喆却足尖轻点，身形如鬼魅般向后飘退，避开剑锋的同时，语气依旧轻描淡写……
不过是来看看一位老朋友。
天启城里，谁会真心与你做朋友？
李心月猛地冲到苏喆面前，剑光霍然出鞘，直刺他心口。
她太清楚苏喆的底细了——这人和苏暮雨不一样，她亲眼见过他挥刀杀人的模样，那股子浸透骨髓的狠戾，是她切身体会过的可怕。
这样的绝世杀手，绝不能留在天启城！
这话就偏颇了……
苏喆不慌不忙，抬手将佛杖横在身前一挡……
我如今可是个好人了。
“铛”的一声脆响，火星迸溅间，他竟被李心月这一剑震得连退七步，胸口都闷得发疼。
他站稳脚跟，咧嘴笑骂……
你这婆娘，剑法还是这么不讲道理，霸道得很。
你个嚼槟榔的，官话还是说得这般蹩脚！
李心月怒喝一声，剑锋未收，依旧指着他咽喉，眼底满是戒备。
两人剑拔弩张地对峙着，周遭空气都似被这股杀气凝住。
就在这时，旁边客栈的窗户“吱呀”一声被推开，苏暮雨探出头来，目光落在下方，低头唤道……
李前辈。
李心月猛地仰头，看清那张脸时，不由得一怔，到了嘴边的话顿住了……
你不是……
苏喆趁机收起佛杖，笑眯眯地走上前，冲窗口扬了扬下巴……
瞧见了？这便是我来寻的朋友，这下信了吧？
李心月收回目光，冷冷瞥向他……
我把话撂在这儿，你若敢在天启城做半分出格的事，我定将你赶出去，绝不姑息。
喆叔早已不是暗河的人了。
窗口的苏暮雨轻轻摇头，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
还请前辈宽心。
不是暗河的人了？
李心月眉峰微蹙，目光落在苏喆脸上，带着几分探究追问……
你这是……被逐出暗河了？
苏喆肩头微耸，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淡淡道……
我找到我女儿了。
现在的我，是有家的人了。
“家”字入耳，李心月脸上的神色几不可察地变了变，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沉默在两人之间短暂地弥漫开来，她抬手收了长剑，剑鞘碰撞的轻响在静处显得格外清晰。
末了，李心月又转头看了苏暮雨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像是有未尽的话藏在里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迈步，身影很快消失在远处。
琅琊王府的庭院里，青石板路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有些发烫，穿堂风卷着廊下藤蔓的清香漫过来，倒也添了几分凉意。
穿一身月白底子绣暗纹的青袍男子正坐在葡萄架下喝茶，正是萧若风。
他面容清隽儒雅，衣袍下摆垂落于地，衬得姿态愈发慵懒闲适，倒真瞧不出半分传说中“军武之神”的凌厉。
指尖捏着半盏微凉的碧螺春，目光落在石桌上那几份薄薄的军报上，良久才缓缓移开。
直到将最后一份军报看完，他随手往桌上一放，原本微垂的剑眉陡然扬起。
那一瞬间，眼底翻涌的锋锐之气如同出鞘的利刃，骤然划破了满院的闲适，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直视。
就这些了？
他开口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一旁侍立的兵士连忙点头……
“回王爷，军中送来的，就这几份了。”
萧若风拿起军报又翻了翻，忍不住连连摇头……
二师兄那人，平日里说话能把人耳朵磨出茧子，偏生写起军报来，倒惜字如金得很。
他指尖点了点纸面……
你再瞧瞧牧也，平时闷得像块石头，写军报却恨不得把营里灶房添了几捆柴都写上，详细得过分。
兵士低着头，不敢接话。
这俩人啊，多少年了，性子还是这么拧巴。
萧若风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温柔的女声，语调轻快又带着几分打趣……
因为平日里说的都是些家长里短的废话，自然能絮叨个没完。
可军报里写的是军情，一字一句都牵着前线上百上千条性命，哪敢有半分冗余？
萧若风闻声抬头，脸上的锐色瞬间敛去，换上几分笑意，起身道……
心月姐姐来了。
那兵士见来人是李心月，忙捧着桌上的军报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庭院里只剩下两人相对而立。
李心月走进院内，目光在萧若风脸上打了个转，笑道……
看你这模样，这几日倒过得清闲。
萧若风抬手挠了挠后脑勺，脸上带着几分憨态的歉意，声音也放软了些……
姐姐这是……来兴师问罪了？
他搓了搓手指，又补了句……
实在对不住，这次本该我去领军的，结果又让二师兄和牧也顶了差事。
瞧你那紧张样，跟你开个玩笑罢了，别吓成这样。
李心月说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提起茶壶给自己斟了杯茶，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眼底的神色……
若昭那边是另有要事去忙了，便是知道了这事，想来也不会怪你的。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萧若风身上，缓缓道……
你不想去的缘由，我约莫也能猜到几分。
萧若风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老实地点了点头，眉宇间染上几分凝重……
近来朝中确实冗务缠身，桩桩件件都得盯着。
再过些时日就是大朝会了，那才是真正的硬仗，眼下还有太多章程要理顺，实在抽不开身。
大朝会那点场面，也值得你这般挂心？
你是怕又要亲自带兵出去，打一场漂漂亮亮的胜仗回来？
李心月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如今你的军功，便是往历朝历代里数。
除了开国的萧毅皇帝，还有那位赫赫有名的天武帝萧天何，又有谁能及得上你半分？
可若这仗再这么打下去……
心月姐姐。
萧若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截断，他执杯的手微微用力。
将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扣，瓷杯与桌面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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