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三十六）

雁丘词 25

天子亲政的日子一天天近了，礼部已经进献了亲征礼的仪注，就定在景泰十五年正月十七。

见深是朱祁钰一点点看着长起来的，这几年来，他已经逐渐上手了政事，只等年纪一到，便从姑姑手中接下这个沉重的担子。望着“不似乃父”的天子，朱祁钰总算松了口气：你不像你父亲那样，这真是太好了。

年节期间，天子宫中闹哄哄地准备典仪，群臣吏民关起家门来作乐，一时竟没有几个人再上奏，催着摄政公主处理庶务。朱祁钰难得得了几天消闲，想起年幼时的把戏，便换了民间女子的服饰，上街与民同乐。

宫外的空气是冷冽的，空气中飘着梅香。朱祁钰沿街走着，举着糖葫芦的少年少女从她身边经过，卖糖炒栗子的小贩在热气中面目模糊。当年张罗灯谜的老先生已经不在了，年轻的人们涌向万安寺，为祈求传说中的圆满。

朱祁钰走了没多久，就看见了那条河。她诧异地回头望去，其实从宫中走到这里，自己的来路并没有多远。年少时心心念念一个季节的出游、从宫中到玉河要一整天的时间，而如今，自己已经站在这里，像一盏顺水漂流的河灯，跨越时间终于走到了终点。

她望着玉河，她想起曾经自己站在这里，许下一生一世的诺言。那时候于谦以紫玉和韩重作比，她后来才知道那是一个悲剧。也许她们早就已经死了——紫玉和韩重成为夫妻是在坟墓里，而坟墓并不是重点。

紫玉和韩重在坟墓里相会，距离他们最终的悲剧，是万万年、万万年之前。

玉河的水还在流，而朱祁钰觉得自己早已经死过一回。死在什么时候？于谦被外放的时候她以为她会死，她没有；父皇强迫自己成婚的时候她以为她会死，她没有；于谦在诏狱里被打的血肉模糊的时候她以为她会死，土木之变国家天翻地覆的时候她以为她会死，水旱饥荒连发的时候她以为她会累死在那方桌案前，但是她都没有。十年、十五年、更长的时间过去了，她从天真蒙昧的小女孩变成如今即将退位的摄政公主，国家经历巨大的创痛又重新恢复，好像一切都已经面目全非，只有她知道，这一切都不是理所当然的。

这一切都不是没有意义的。

街上欢笑的人们，眼前放河灯的男女，会开花的梅树和新修起的房屋，这些都不是理所当然的。一张张充满泪水的脸变成笑容，挂着白幡的房门开始张罗喜事，这就是她这些年死死生生的意义。

玉河的水还在流。

而一个熟悉的身影前来，蹲下身将一盏河灯推远。

“小钰，在想什么？”

她低下头来，露出笑容，“廷益。”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