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北京回来之后，于谦带朱祁钰去办了身份证。剪了头发穿着夹克的前皇帝看着自己身份证上的照片，好像在看另外一个人：“这是我吗？”
“是的，”于谦笑着向他解释，“如果阿钰喜欢，之后还可以留长头发，身份证照片也可以换，没关系的。”
“到时候再说吧，其实现在也挺方便的，”朱祁钰捋了一把自己的脑袋，“对了，你之前说，拿到身份证之后要带我去办那个什么……什么监护来着？”说到这里，朱祁钰的眼神变得有点警惕，“于大人，你不会想认我当儿子吧！”
于谦哭笑不得，“怎么可能，我才不会给自己制造伦理问题。是要带你去办意定监护，这样将来如果咱俩其中一方遇到什么问题，另一方可以代为签字。”
“好的好的，”朱祁钰伸手给他比了个“OK”，这是前段时间从岳云那里学来的，“还有什么，我记得你还要带我去旅游？”
“对，反正你也拿到身份证了，我们坐火车去。”
春四月，于谦和朱祁钰买了火车票到怀来。从怀来高铁站下车，再打车到土木堡遗址，只有十分钟的车程。无论生前还是身后，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这里，昔年血肉横飞的古战场已经成为陈迹，显忠祠里，数十位明朝大臣的牌位已经落了灰尘。
于谦和朱祁钰燃起香烛，向这些曾经的同事、曾经的臣子上香。朱祁钰抬起头来看着眼前一排排的牌位——当他还只是十几岁的郕王时，他曾经见过其中一些大臣，他们身着官袍、捧着奏本，在酷暑或寒冬天气里走在官道上。有时候他和那些大臣打了照面，他们还会向他见礼，有的神情严肃，有的面带笑容。后来，他们都死了，死在他乡。在后面的六百年里，他再也没有见过他们，因为他的每一次降落，都是在他们死后。
“我……说不上和他们有什么感情，我认识他们的时候还是个孩子。”朱祁钰诚恳地说，“但是我为这些……为这一切感到难过。我记得他们的名字，处理过他们的葬仪，也在京城为他们凭吊过。后来我也没能挽救他们——但他们本来可以不用死的。”
“还有更多的人，”朱祁钰低下头想着，“那些普通的士兵们，他们都是母亲的孩子。我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后来也没有找到他们的尸骨。这一切都是朱祁镇和王振他们造的孽，但是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似乎已经不想再骂他们，我只是觉得，这是一场——完全是，历史的大悲剧。”
于谦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前辈、他的上司、他的同乡、他的同年，从记忆里走出来，想起那些教导、玩笑和争执，最后停留在这里，变成一块牌位。正午时分，太阳升的高了，把这破落的祠堂里每一粒微不足道的灰尘都照得像星星一样闪亮。他看着那些灰尘在祠堂里飘起来，飘到房梁上、飘到牌位上，最后落在他和朱祁钰的身上，像是话本里窦娥所许愿的雪，又像是来自历史的叹息。
又或者，是万众的执念，是绝望的期望。
“幸不辱命。”于谦向那些牌位深施一礼，“诸位莫忧：土木之后，大明未亡，我辈幸不辱命。”
他们转身向祠外走去，走向曾经尸横遍野的草原。他们要去看看现在的草原，以他们穿越六百年风霜的双眼。
从土木堡遗址开车到张北草原，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加之于谦糟糕的驾驶技术，他们抵达草原时已是天色将晚。太阳的余晖斜落在草原上，给每一根露草勾上一道金边。顺驯的马儿低头嚼着草叶，时不时摆起马尾来驱赶路过的蚊虫，牧人跟在马群身后走着，脸膛被太阳晒得发红。
于谦和朱祁钰在草原上席地而坐，听着远处的牛羊发出低沉的哞叫，卖肉干的牧民在树林的那边叫卖，小溪漫湿草地，偶尔路过石子，便发出微弱的响声。露草丛里穿插着不知名的花朵，朱祁钰随手掐了一朵，别在于谦的耳后。
“这就是草原。”朱祁钰注视着远方，“好安详的草原。”
“是的。”于谦两手撑在身后，“如果不是异族入侵，如果不是作为战场，草原本来是很美的。”
赶马的牧人走到了他们面前，“来旅游的？”
“是啊，”于谦笑着说，“没见过这么安逸的草原。”
“嗐，那是你没来过。”牧人把叼着的草叶从嘴里拿下来，“我是草原上的老人儿啦，从我出生，我就在这片草原上。别说我爸爸妈妈了，就算是我爷爷我奶奶，都是在这片草原上生下来，长大的。要我看，草原是最好的地方。现在又不是那古代了，人们杀呀、打仗呀，打得头破血流。现在日子好了，也有人问我要不要去城里住楼房，我不去！我就爱草原，让我一辈子待在草原上，我觉得再好不过了。你看这草原，”牧人往远处一指，“它没有边际。草原外边是草原，不管走了多远，还是草原。就像咱人这一辈子，长着呢，要好好过，好好活……”
朱祁钰听得一愣一愣的，顺嘴就接了下去，“可是到冬天这草都枯了吧？”
“是呀，”本来要走的牧人又停住了脚步，“冬天就都枯了，草原上是秃的。但是这有啥啊，人这一辈子也没有永远的好运，也没有永远的倒霉，是不是？七月是草原的旺季，一月是草原的淡季，旺季我们载歌载舞，淡季我们就躺下休息。其实，人和动物都是一样的，动物生下来，吃！喝！长大了。然后呢？然后小公牛找小母牛，条儿顺的公马找盘儿靓的母马，然后生小牛、生小马。然后呢？死！死了，死了埋到地里，等过几年又长出来啦，又是好好的一辈子。”说到这里，牧人挤了挤眼睛，“叫我老汉儿看，你们两个有点不寻常。你们呀，是两匹漂亮的公马……”
身后的马群嘶鸣了一声，远处跑过来一个同样脸膛红红的小姑娘，“爸，我妈问你咋还不回家！”
“我跟人家说两句话嘛。”牧人看见自己的女儿，乐呵呵的，“跟外边来的游客聊两句，宣传宣传咱草原！”
“行，”小姑娘转过头来看着于谦和朱祁钰，大大方方地问了声好，“哥哥们好好玩，晚上如果没地方住，就上我家去，我家在那头。你们听哪里马嘶的声音大，顺着找，那就是我家！”
于谦笑着答应了，朱祁钰也连连点头。直到牧人带着小姑娘走远了，朱祁钰才把视线收回来，看着天上若隐若现的月亮，他仰卧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真好啊……”
“是啊。”于谦叹了口气，随即笑了起来，躺在爱人身边，“真好。”
朱祁钰伸手把爱人搂进怀里，侧过头去吻他，“愿得长如此，四海永升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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