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尚书急匆匆地赶到乾清宫门前,却被昨夜才见过的兴安拦住了:“皇上给于大人批了休沐,便是要大人安心休养嘛。大人何必急着来面圣呢?”
于尚书很少尝到在宫门口被拦住的待遇,一时之间还有点不习惯,“兵部政事繁忙,于某不应在此时休沐。京师一战后种种安排,还需请陛下定夺。”
“今日朝堂之上,陛下已经问过王侍郎了,其他参加了京师一战的将领们亦有补充。于大人告假一天,朝上不会出什么乱子的,还是请于大人回去休息吧。”
于谦听着这话里话外都是拒绝他面圣的意思,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于某不是要擅揽国政,兵部诸事也可以交由其他人代管。于某只是想来问陛下安,还请兴安公公帮忙通传。”
“如果于大人只是问安,那奴婢也就直说了。陛下近日心绪烦乱,不欲见外朝诸臣,还请于大人回去吧。”
于谦的眉头皱得更紧,此时心绪烦乱……可昨日的天子明明看上去很愉快啊。难不成昨夜内朝中发生了什么事么?既然是内朝的事,作为臣子也就不便打听。想到这里,于谦便向兴安施了一礼,转身回府第去了。
没走几步,于尚书便看见舒良带着人过来,没多想便伸手拦下了,“可否请大人借一步说话?”
舒良诧异地挑了挑眉,“请问于大人所求何事啊。”
“于某刚试图进宫面圣,却得知陛下心绪烦乱,不知昨夜这宫中是否还算安宁?”
舒良一愣,“于大人您这话问的,可有结交近侍的风险啊。”
于谦立刻闭口不言,拱手退了一步,“是于某唐突了。于某立即回府休沐,舒大人走好。”
舒良挑眉,“那舒某就走了。不过于大人也可以放心,近来的天气还算和煦,即便有雪,那也是瑞雪兆丰年。”
于谦立时点头,目送舒良带着人从眼前过去。直到那一队人过了转角看不见了,于谦才转回头来暗自思忖:宫中无事,外朝也没有听说天子大发雷霆。难不成,是有人还活着?
于谦走后,兴安便回宫向新皇禀报。朱祁钰正在案前批阅奏本,脸上无一丝烦闷神色。听了兴安的禀报,新皇也未曾多说,只是让兴安去看看于谦是否出宫回府了。
兴安领命而去,便见到舒良错身进来,“陛下。”
“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属下已带人暗中探查,城外也先营寨遭炮火轰炸,瓦剌士兵尸体横陈。其中发现了上皇的部分尸骨。恐上皇为炮火所中,体貌不全,只有所佩金刀,可证身份,还请陛下过目。”
“放这吧。”新皇斜睨了一眼,“确实是皇兄的东西。要是那帮大臣们不信,回头还可以拿去内库验一验。”
“另外,属下在回来的路上,遇到了兵部尚书于大人。”
听见于谦的名字,新皇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自知的笑意:“他刚才来求见过,不过朕让兴安拒回了。怎么,难道他还拉着你说话?”
“于大人问属下宫中如何,大抵是猜测慈宁宫又有什么让陛下不快。”
“难为他想到那儿去。”新皇端起茶来喝了一口,“朕不想见他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放下茶盏,新皇话锋一转,“今天雪停了,天气不错。舒良,跟朕去赏赏梅吧。”
“臣遵旨。”舒良毫不犹豫地低下头行礼,随即起身跟在天子身后。御花园离得不远,几乎是出宫还没走几步,朱祁钰就闻到了飘来的梅香。他记得,在历世之中,他也曾不止一次地闻到御花园的梅香,那时候于谦站在他身边,与他共商国事。他也记得,在某一世中,他曾觉得这花园中的红梅点点,仿佛龙袍上的鲜血。
当然,历世如何,都已经不重要了。如今之世,也不过只是历史轮回中的一个片段罢了。有点难搞的是,这一世的于谦好像不同于以前那个讲信修睦、力促国政的于大人,而更像是宿世之人。毕竟,从前的于谦从不管结局如何,而昨日的雪夜里,于谦却说他知道了……
那大约是了。天子的心暗暗定下来,宿世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如果非要说,他倒觉得自己轮回已久,才见到历经宿世的于谦比较奇怪。一个有经验的于谦当然很好,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以更高的效率开创太平盛世了。只是有个小问题,既然于谦已经知道前尘种种,那君臣相对,又该如何……
想到此处,天子才真正“心绪烦乱”起来。他随手折了一枝梅花,转头丢在舒良怀里,“朕只是问问,你不必放在心上。你说如果你曾经对臣子有所期待,而这臣子又……”
话还未及说完,舒良便跪倒在地,“舒良忠于陛下,切不敢有二心!”
“朕不是说这个,”天子伸手把自己的近侍拉起来,“朕并没有说臣子有二心。但是是否信重日久,就会生出不切实际的期待呢……”
舒良跪在地上不起来,“天家所望,没有不切实际之说。陛下怀疑舒良,舒良愿一死……”
“停停停,等等,不要。”朱祁钰吓得一个倒仰,刚才还不肯起来的舒良立刻从地上爬了起来,接了皇帝一把,“陛下当心足下。”
皇帝在近侍的帮助下站稳,责怪地看了他一眼,“朕又没有说你,怎么就到了请死的份儿上……”
“舒良不能体会陛下深意,请陛下恕罪。”
……
这么一来,天子心中的烦闷也烟消云散了。君臣父子,虽说有伦理道德所述,但究竟是不同的人。而他人有什么想法,并非自己所能掌控。六百年已经过去,当年的期盼、自责、愤怒都已经是蒙了尘埃的古物,不值得再拿出来一看了。于卿所想,自有他的一套道理。而当今一世,既然于卿已经不再是历世之中的刚直泥塑,那便要多加尊重,以便再开太平,重复明光,也好不辜负“圣天子”的期许。
想到这里,天子从舒良怀中拿回那支梅花,“回首向来萧瑟处,也无风雨也无晴。苏老夫子的词,作的还是很有几分味道的。罢了,回乾清宫批折子去吧。”
天子带着舒良悠悠地走了,只在雪上留下几个足印。片刻之后,角落里的一棵梅树抖动起来,簌簌的雪花应声而落。
于谦从树后走了出来,远望着天子离去的方向,陷入了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