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新皇下令由朱瑛和汤节两名将领带兵追击,将也先所部赶出居庸关外。同时,新皇宣布次日免朝,除兵部、礼部、吏部和都察院需留人值班外,其余部门休沐一日。政令一下,于谦便自觉地留守在兵部。面对着这个意料之中的结果,新皇叹了口气,随他去了。
话虽如此,于尚书毕竟也已经五十岁了,加之一个多月来熬的大夜,看了几份公文便有些眼皮打架。用过午饭之后,于谦实在顶不住袭来的困意,伏在桌上便睡着了。
于谦再一次陷入了梦中。
这次他看到的不是第一世的景象了。没有咳血的君主,没有荒凉的西内,也没有窃窃私语的内宦,只有一轮明月荒凉地挂在天上。有几间宫室还挂着花灯——花灯?这不是上元节的装饰吗?于谦在梦里一惊,这是夺门之变那夜?
寒风从廊下穿过,子夜时的内宫静悄悄的。突然,宫门外传来一阵喧哗,还有刀枪剑戟的碰擦声。于谦不用回头也知道那是谁,可是,君王在哪里呢?君王醒了吗,他知道今晚会发生这样的事吗?
于谦在梦境中奔跑起来。他依照记忆里的路线跑向乾清宫,但很快,背后的人声马嘶就追了上来,滴血的刀尖出现在梦神身后。接着,石亨所率的兵马越过了他,向乾清宫去……
他奔跑在梦里,但也仅仅是奔跑。梦境不会为他幻化出骏马和长枪,他依然只有自己一个人。越来越多的叛贼越过了他,而他只能奔跑——直到他不再奔跑的那一秒——他看见被挟持的天子。
和血。
很多血。于谦站在原地惊住了。石亨的长刀就肆无忌惮地架在天子脖子上,血沿着刀光滴下来,在地上形成一滩微型的湖。在一片血色之间,天子的眼睛却是明亮的。他打量着周围的世界,好像在寻找着什么。
也许他是在寻找我。梦神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念头。
但年轻的天子显然是找不到了。放弃寻找之后,他开始逼视着自己那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皇兄,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天子闭上了眼睛,梦神却没有。他看着天子合上了眼睛,还没来得及掩饰神情中的痛色,便进入了下一个世界。
又是月亮。又是……花灯。于谦在梦里打了个寒颤。这次他还没等喧哗声起,便向军营奔去。然而跑到一半,梦神就想起来,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梦里的幽灵,且不说他没有兵符、无法调兵,就算他有兵符,梦里的其他人也根本看不见他。
于谦站住了。他第一次感到不知该往何处去的茫然。继续去军营吗?还是转回头去看看天子?梦神大人转过身去,然后看到了熟悉的景象——
血,还是血。天子还睁着眼睛,寻找着他知道可能不会来的臣子。于谦突然觉得心痛,他未尝不明白天子的期待,但直面这种期待仍然让他感到心痛。这种心痛不是后悔或者遗憾,而仅仅就是心痛,看到从来刚决雄猜的天子脸上出现那种绝望的期待时的心痛。
好吧,也许……于谦暗自想着。但这不是错误。梦神抬起头来直视着即将去往另一个世界的天子,他知道天子能理解他的选择。而自己和天子,都是朝局稳定下的代价。
很抱歉。于谦最后对自己说。他还是不能认为自己做错了。当然,也许对于天子来说会有别的理解,但是……很抱歉。仅仅就是很抱歉。
面前的天子再一次闭上了眼睛。于谦眨了一下眼,这次没有花灯了。
乾清宫里,梦神看到还是凡人的自己跪在天子面前,而天子的眼角有泪。也许是这段记忆太破碎,梦神并没有探寻到这之前发生了什么,而天子又为何流泪。他只是看到天子摆了摆手,“于卿告退吧。”
于是梦神看着自己磕了个头走出宫禁,看着天子靠在床头,把一份份奏疏丢进炭炉里。嘴里喃喃自语:“乃者太子薨逝,足知天命有在……”
天子的神情变得嘲讽,“天命有在,尔等又懂什么天命有在……”他站起身来,怔愣片刻,又跌坐在榻上,“舒良,拿酒来!”
天子持酒步出乾清宫,殿外正纷纷扬扬地下着大雪。舒良紧随其后,给天子披上一件大氅:“陛下,咱们还是回宫去吧。外面冷,恐怕龙体不豫。”
年轻的天子摇摇头,“舒良,你说真的有天命在吗?”
没等舒良回答,天子便自顾自地说下去,“见济去了,他是夏天生的,最怕冷。先前每到冬天,杭氏都要给他裹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天子苦笑了一声,“可是京师的冬天这么冷,他说去了就去了。那些言官还……”
“难道真的有天命吗?他的孩子就可以活着,我的孩子就应当去死?现在是我的孩子,之后呢?我的妃嫔,我的臣子,然后是我自己……”
舒良听得浑身发抖,“陛下,陛下您别做这些想头!”
天子摆摆手,“没什么,我都知道。我都知道……”
天子坐在乾清宫门前的玉阶上,一口一口地吞咽着。他的酒量不算好,没一会儿就醉的厉害了。可他还在仰头灌着,落在龙袍上分不清是酒液还是雪水,抑或是眼泪。
“为什么,为什么……”雪里的天子醉眼朦胧,“其实我不怪他们,钟同也好、章纶也罢,我自己又对得起几个人呢?舒良,哪怕是你……”
舒良蹲在台阶上,试图把喝得半醉的天子扶起来,“陛下咱们回去吧,外面太冷了,您这样有损龙体……”
“龙体?”天子轻轻地笑了,这笑容中有眼泪,“我知道我所受的命数。别担心,我不会就死的。我知道……”
舒良无话,只是静静地候在阶前,等待着天子彻底醉倒,再把天子扶回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