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藓

对于季明月出现，季繁声持有很奇怪的的心理。

从前的他，除了上课，买菜，就再也没有踏出那个破地下室的理由。

地下室只有半扇窗户，小的就像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他有个奇怪的习惯：在白天拉上布，看窗外一个个路过的影子。

那些只是影子，看不真切，没有五官，着装模糊。

这世上所有人都在追赶时间，他们永远都要与这扇窗擦肩而过。

只有他，没有朋友，亲人也可以说是没有，只有他能把自己从纷繁社会中剥离出来，像这样坐在床上，守着这扇窗。

窗子像个画框，外面的画面从不定格，里面的画面也只有他一个。

有天放学，他发现苔藓顺着墙角长到了窗边，那是继他以后，第二个能在窗边留住的东西。

他清楚的记得那时的感受，有点不高兴。

不至于嫉妒窗户，也不至于吃一堆苔藓的醋，那样他就真成疯子了。

到底为什么会不高兴，他也说不清楚。

后面他干什么了？好像是回到房间，和以前一样用破布把窗子遮住，并发了一个很幼稚的誓：再也不要看那扇窗户了。他还在心里安慰自己，这种小巷子哪有什么窗外美景，连阳光都被隔壁人家晒的衣服遮住了……

窗户完全是多余的，他开始这样想。

至于他为什么又原谅了背信弃义的窗，这和季明月有很大的关系。

期末检测结束，初中毕业的那天，带着对未来的迷茫他提前回了家。

那扇窗已经被苔藓遮住了一角，不久或许就真的看不到外面了。

季繁声还是不拉开破布，在灯光下静坐。

砰！

有人敲了他的窗户！

紧接着，“季繁声？有人在吗？有人叫季繁声吗？”

站在窗外，夏天的巷子本就闷热，季明月顺着小说情节找了变天才找到符合描写的窗，现在的他已经很烦躁了。

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季繁声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心脏的剧烈跳动。

不可思议。

什么誓言都顾不上了，他只想看清布外的影子。

唰——

他的耳朵好像暂时听不见了，只有眼睛看得到。

画框里的画面终于定格了，有季明月，还有夕阳。

这幅画的主角自称是自己的哥哥，他将信将疑，一方面，他知道自己是个私生子，所以母亲抛下他，父亲不见他。但另一方面，除了每月按时有人打钱给自己，他和季家再也没有联系，要问他究竟有没有哥哥，他也不知道。

但第一个主动套上“季繁声的家人”的就是窗外的季明月，是骗子也没关系。

此后两个人就经常这样见面，隔着窗，给对方递送东西，聊天说话。季明月从不进屋，虽然只要他想，隔着窗也能把这个小屋一览无余，因为面积太小，他们都心照不宣的把屋内的一切归为季繁声不可踏足的“私人领域”。

一个不邀请，一个不要求。

就这样持续了一整个假期，季繁声渐渐明白了自己的身世和处境，他的世界被放大，却变得不再孤独。

原来当时不高兴是因为孤独，季繁声在一次梦中惊醒后有了这个答案。

所以在季明月提出把他接走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心脏好痒，会不会是长苔藓了……

几天前的心情顺着记忆线又一次贯穿了他的大脑，季繁声晃过神来才发现自己是在新家的浴室，热水一直放着，把周遭搞得雾蒙蒙的。

季明月在外面客厅等他。

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