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更加更,祝各位冬至快乐!!!
清晨五点,天还黑着,程橙已经在北京最大的农副产品批发市场里转了一个小时。她捏着手机对照着昨晚查到的资料,穿梭在农副市场堆积如山的麻袋之间。空气中混杂着干果的甜香、香料的辛辣、还有冬季蔬菜特有的清冷气味。摊主们大多刚开市,哈欠连天地点着货,看见程橙这个时间出现在干货区,都有些诧异。
“姑娘,看你在这转悠半天了,找什么呢?”一个裹着军大衣的大爷问。
“大爷,您这儿有直隶杏仁吗?”程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专业些,“就是河北产的那种苦杏仁。”
大爷眯起眼打量她:“直隶杏仁?苦杏仁啊?你要干啥用的呀?那可不能乱吃,有毒的。”
“我知道的大爷。我是要复刻古法杏仁茶,资料显示得用这种。”程橙解释,“您有吗?”
大爷摇摇头:“农副市场这边现在都卖的都是美国大杏仁,又香又安全。苦杏仁……你要不去中药批发市场看看有没有,这苦杏仁买卖都得有资质才行,没有资质的店家都不敢随便卖。”
程橙心里一沉,道了声谢,转身走向下一家。同样的对话重复了七八次,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现在农副市场上流通的,几乎都是甜杏仁,也就是美国大杏仁。真正的苦杏仁,因为含有微量氰苷,需要专业处理,普通市场已经很少见了。
六点半,市场开始热闹起来。程橙拎着包子找了个角落坐下咬了一口,打开笔记,在“原料难题”下面又加了一条:“直隶杏仁(现河北苦杏仁)需要到中药材市场,需要有采购资质。”
程橙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批发市场的灯光惨白,照在她脸上,“果然不是件简单的事啊!”程橙无奈地自言自语道,她忽然想起昨天在故宫,林姐说的那句话:“这不是简单模仿,而是要理解背后的文化。”但现在自己连模仿都做不到——连原料都凑不齐。
机械的吃完包子,程橙思索了一下没有直接回店,而是来到了老板们所说的的中药材批发市场。这里的空气里弥漫着草药的苦香,每家店铺门口都堆着各种透明袋,上面用黑色笔写着药材名:当归、黄芪、枸杞、甘草……
辗转几家中药店后,她找到了一家专卖坚果和种子的店铺。店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正在用戥子称量核桃仁。
“老板,直隶杏仁吗?”程橙问。
店主抬起头,推了推眼镜:“要多少?做什么用?”
“先要一斤试试。用来做古法糖水杏仁茶。”
店主打量她几眼:“有资质吗?这玩意儿可不能乱买。”说着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本子,“苦杏仁是药食同源,但生吃有毒。我们得登记购买者信息,购买用途、用量,还要提醒必须煮熟脱毒。你是餐饮店的?有营业执照吗?”
程橙连忙点头,拿出手机里的营业执照照片。店主仔细看了看将信息登记到小本子上,然后才从后面的柜子里取出一个密封袋,里面的杏仁是棕黄色的,比常见的美国大杏仁小一圈,形状也更扁。
“这是河北承德产的,应该符合你说的‘直隶杏仁’。”店主说,“但我要提醒你,这杏仁不仅苦味重,还有微量毒性,必须浸泡、煮沸、换水,至少重复处理三遍才能用。出了事我们可不负责啊。”
程橙郑重地接过袋子:“我明白,谢谢您。”
一斤杏仁,花了普通杏仁三倍的价钱。程橙小心翼翼地装进背包,感觉肩上沉甸甸的——不只是重量,更是责任。
回到糖水铺时已经是下午三点。小梅正在招呼几位熟客,见她回来,连忙使眼色。程橙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靠窗的位置,张云雷正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姜撞奶,但他没动,只是看着窗外。
程橙洗了干净手走过去,将背包放下:“怎么这个点来了?今天不用上场吗?”
张云雷转过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今天没我的场,昨晚没睡好,想着你这儿安静,就来了。”他看了看程橙一身狼狈的样子,“你今天是去哪淘宝了吗?怎么弄成这样?”
“找原料。”程橙在他对面坐下,把背包里的杏仁拿出来,“看,直隶杏仁。”
张云雷接过袋子,隔着塑料看了看:“看着比平常见到的杏仁小很多啊。”
“这是苦杏仁,现在一般是入药用的。”程橙压低声音,“有毒,得处理过才能用。”
张云雷的手顿了顿,把袋子小心地放在桌上:“你确定要碰这个?安全第一。”
“我知道。”程橙揉了揉太阳穴,“但这还只是第一关。玫瑰露需要晨露玫瑰,现在是冬天。藕粉要西湖的,枣要沧州的,山药要焦作的……每一个都有讲究。”
张云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我认识一个朋友,家里是做药材生意的。也许能帮到你。”
程橙眼睛一亮:“真的?”
“嗯。但橙子……”张云雷看着她,“你有没有想过,几百年前御厨用的原料,和今天的原料,已经不是一回事了?土壤、气候、种植方式都变了。就算你找到‘直隶杏仁’,也不是乾隆皇帝吃的那种杏仁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程橙刚刚燃起的希望上。
她愣在那里。是啊,她只顾着找“同名”的原料,却忘了时间已经改变了太多东西。几百年的变迁,同一片土地上长出的作物,味道怎么可能一样?
“那……那怎么办?”程橙的声音有些干涩,“如果原料都不一样,还谈什么复刻?”
张云雷摇摇头:“我说这话不是想让你放弃。我是想说,也许你该换个思路——不是复刻‘那个味道’,而是理解‘那种追求’。古人为什么选直隶杏仁?因为它苦香浓郁?因为它药用价值?你为什么选现在的某种杏仁?因为它安全?因为它风味接近?”
他顿了顿:“就像我们说相声。传统段子《论捧逗》,一百年前的人说,和我们现在说,观众不同,环境不同,连语言都在变化。我们不能完全照搬,要理解那段子的精髓——捧逗之间的默契、节奏、包袱设计——然后用今天的方式表达出来。”
程橙恍然大悟,看着桌上的杏仁,这些小小的、棕黄色的果实,在曾经某个时空被精心挑选、处理、熬煮,成为宫廷里的一盏茶。现在它们在她手里,她要做的,不是让时光倒流,而是搭建一座桥——连接那个时代的文化,和这个时代的味觉。
“我明白了。”她轻声说,“我不是要做出‘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味道’,那不可能。我是要用今天的手艺,表达对那种精致的致敬。”
张云雷笑了,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欣慰:“你总是能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