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归离（九十三）

玉京急匆匆的要去地牢亲自接卓翼宸出来，却在地牢外看到了等候已久的裴思婧。

裴思婧避开视线，在一旁坐下，玉京心里明了，走过去坐在她身边：“裴姐姐是特意在这儿等我的？”

裴思婧面容迟疑，似有话要说，犹豫片刻，问道：“你会不会怪我不相信卓大人，执意把他关进地牢？”

裴思婧有她信奉的行事准则，但她也清楚，很多时候，这个准则会让她看起来不近人情。

原本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可现在，她忍不住会向不懂的英磊解释，也会如现在这般，不确定玉京是否理解。

玉京问：“裴姐姐把我们当朋友吗？”

裴思婧没有犹豫：“当然，你们是我最重要的朋友。”

玉京认真答道：“不是所有人都可以为了坚持心中正义，而发出不同的声音。我们往往会因为害怕失去情义，而不顾法理。选择偏爱，放弃正义。我欣赏裴大人，就是因为你的公正无私。”

“你当年为了保护天都百姓，而斩断了自己和亲弟弟的血缘情感，你选择自己承受痛苦，而让法理在人世间公正存续。其实裴姐姐这么做，不只保护了天都的百姓，也保护了小卓。”

裴思婧眼神触动，微微扬起笑容：“文潇说的很对，你真的是个很好的朋友。”

玉京伸出手，笑容灿如繁星，两侧梨涡隐隐约约：“那现在，陪我去接我们另一个朋友吧。”

裴思婧戏谑的看她：“我就不去了，卓大人现在最想见的是你。”

玉京当即红了脸，看了一眼裴思婧离开的背影，深呼吸几口气大步走进地牢。

地牢中的卓翼宸静静地坐在那里，不似以往那般神采飞扬，身形单薄，玉京声音哽咽着叫了一声小卓。

卓翼宸愣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如星辰坠落般暗淡无光，他一脸歉疚地看着玉京：“玉京，对不起。”

玉京脖子上青紫色的掐痕并未消失，不知道怀洵是故意的还是……故意的。

“小卓，不要抱歉，你只是被妖力控制，就像赵远舟被戾气控制一样。”

卓翼宸突然嘴微张，吐了口血。

玉京立刻扶住卓翼宸，对走过来的赵远舟道：“我们必须尽快出发去冰夷禁地，再拖延下去，小卓体内的妖力就要撕裂他了。”

赵远舟有些迟疑：“可是还没抓到傲因，如果不能洗清小卓的冤屈，就将他放走，天都百姓再也不会相信缉妖司了，我们就中了温宗瑜的奸计了。”

玉京看着满口鲜血，脸色苍白的卓翼宸，沉默片刻，而后目光坚定道：“那就尽快抓住傲因。”

入夜。

玉京一行人走进了天香阁，卓翼宸头上盖着斗篷兜帽，黑纱遮面，遮挡住他的脸和冰纹，卓翼宸眼眸低垂，隐藏起他的冰蓝眼眸。

二楼走廊上，悄然站着戴着面具的温宗瑜和甄枚。

“老师，你猜得没错，他们果然来天香阁找傲因了。”

“能化成卓翼宸样子行凶的，只能是傲因。他们又不傻，必定会追着这个线索查过来。”

甄枚有些疑惑：“但傲因为什么要杀人？”

“那个打更人不是被伤了肝脏吗？妖兽中毒，吃人肝可以缓解毒发，傲因应该是挖取那个人的肝脏。离仑中了我的毒，没有解药，只能挖食人肝，暂时压抑住毒性。但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到最后，他还是只能来求我。”

温宗瑜低声笑着，天都势力间的这盘棋，还有人与妖之间这盘棋，他都胜券在握。

赵远舟向迎客妈妈问话：“竹知姑娘在吗？”

迎客妈妈张望了一圈：“哟，竹知啊，今日都未见到她呢，许是练舞去了吧。”

几人对视一眼。

迎客妈妈急忙补充道：“没关系，竹知不在，我们还有沁兰和春桃。”

甄枚从楼梯走下来，故意朝着卓翼宸几人高喊：“卓统领，这么巧，都这种时候了，还有如此雅兴啊？”

几桌客人都听到了这句话，纷纷停了动静，交头接耳议论起来。

“卓统领？是缉妖司那个卓翼宸吗？有点吓人，不是关着吗，怎么就放出来了？”

“戴着面罩呢，不确定是不是他，但缉妖司一向保护百姓，不至于让这种疯狗出来害人吧？”

“戴个兜帽鬼鬼祟祟不敢见人，一定有问题！”

四下议论纷纷，声音一字不落地传进卓翼宸耳朵。玉京看不到卓翼宸此时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僵硬。

文潇冷着脸回应甄枚：“甄枚大人也很巧啊，巧得有点阴魂不散了。”

甄枚阴笑：“文潇大人言重了，换个词儿，如影随形，是不是好点？我不过是碰到熟人，打个招呼，不是做人基本的礼数吗？这也能惹神女大人生气？那我跟你们赔个不是，不好意思了，卓，统，领！”

甄枚故意拔高音量，着重在卓统领三个字上。

丝竹声停，天香阁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朝此处看了过来，议论纷纷。

英磊愤气得拔出了菜刀：“你就是大马路上扎篱笆！成心让人过不去！你故意的！”

当啷一声，酒杯被摔在地上。一个醉醺醺的身影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他抬起手指着卓翼宸，大笑着：“卓统领？什么统领，他就是那个妖怪！还是个杀人的妖怪！”

妖怪两个字，猛地刺痛卓翼宸，他低着头，动也不敢动。

说话的人，正是那夜躲在现场的那个富家公子，如今几杯酒下肚，加之早晨的成功经验，他的胆子更壮了起来。

最重要的是，被他抓住把柄的人可是卓翼宸，全天都谁不认识卓翼宸？人人眼中的少年英雄，平日里看着高傲得不行，他早就看不惯了。如今，他要把这高岭之花踩在脚下，再碾上一碾，才够解恨。

“我就说缉妖司的人都是怪胎，都很可怕，这回大伙儿信了吧。他们整日与妖怪为伍，偏帮妖怪，你看，自己也成妖怪了不是？还说什么缉妖歼邪，自己就是个祸害！邪物！”

卓翼宸垂下的手紧握着，骨节发白。玉京轻轻握住他的冰凉的手，安抚：“小卓，这种鬼话，你别在意。”

文潇转头神色严肃地同那人理论：“与妖怪为伍就会变成妖怪？那你们吃猪吃羊，岂不是也要变成猪羊？”

英磊也握着菜刀威胁：“你说谁是怪胎咯！”

那富家公子哥抬手指着英磊：“你这一头黄色头发，一看就不是人，你也是妖怪！邪物！”

赵远舟眼神冰冷，他周身压迫气息骤起：“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邪物吗？”

玉京也冷下脸色，死死盯着那人的脸，心里想着，这种人最好变成哑巴，生了口疮割掉舌头才好！

心里的阴暗面不断放大，就要快要抑制不住，一双冰凉的手按住她的。玉京愕然抬眸，对上卓翼宸悲伤又难过的双眼，像是一盆凉水倾斜，将她浇了个透心凉。

那富家公子哥有些瑟缩，转念一想，大庭广众之下，他们不敢怎么样，何况崇武营的人在这儿呢，他清楚崇武营与缉妖司的关系，他就不信，缉妖司的人敢当着崇武营的面递上把柄？

“怎么？你们还想动手？别忘了，你们可是要保护百姓的人！百姓缴纳税银，不是养你们这群正邪不分的人！”

这话一出，无形中将其他人也拉入了他的阵营。

裴思婧冷言道：“是要保护百姓，但遇到是非不分的百姓，也不能坐视不理。”

“什么是非不分，他难道不是妖怪？”

此时，那个富家公子哥俨然成了中心，他情绪激动，趁着众人不备，上前一把扯下了卓翼宸的面罩。

这下，原本热闹的天香阁顿时安静了下来。

所有客人都看见了，卓翼宸脸色苍白如纸，像个没有血的怪物，脖子上的冰纹清晰，就连那个富家公子也被吓了一跳。

众人哗然，天香阁的姑娘们尖叫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