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莲花清（七十五）

李莲花身子一晃，再也支撑不住，双膝重重跪倒在地，一大口鲜血喷涌而出，随即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李莲花！”

方多病惊呼一声，急忙冲了过去，伸出的手却在半空中顿住，最终还是咬牙上前，小心翼翼地将他扶到旁边的树下。

他转头看向温拂衣，声音带着难以遏制的激动与质问：“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你怎么会不知道，怎么会不知道李莲花就是李相夷！”

温拂衣点头，垂下眼眸，用衣袖轻轻拭去李莲花嘴角残留的血迹：“是，我知道。”

“所以，只有我一个人被蒙在鼓里，像个傻子一样！”方多病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委屈与愤怒，“亏我还日日担心他的安危，怕他武功低微受人欺负！可他是李相夷啊！四顾门门主李相夷！我有什么资格去担心他？！”

温拂衣蹭的站起来，眼圈通红，衣袖处还沾染着李莲花的血：“他究竟是李相夷还是李莲花重要吗？！方多病你看看他现在的样子，百川院四顾门那些人真的想让这样的李相夷回来吗？！”

“是，或许是有人想让他回来的，你也好、那些敬仰他的人也罢，希望的都是十年前那个意气风华天下第一的李相夷，不是这个动用内力都会被反噬吐血的李莲花。”

温拂衣声音里带着哽咽，那天在百川院她看的清清楚楚，看清楚了那群人眼里的冷漠和自私，以及对李相夷重归于世的惶恐。

就在这时，李莲花悠悠转醒，咳嗽了几声，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温拂衣立刻噤了声，要不要告诉方多病真相，应该由李莲花自己决定。

“你醒了？”方多病盯着他，语气复杂，“李莲花，不对，我应该叫你李相夷，对吧？”

李莲花沉默片刻，轻轻应了一声：“是。”

“你会扬州慢，你和笛飞声一直牵扯不清，你对我爹的旧事那般了解，你总是想方设法甩掉我，原来，你只是怕我知道你的身份。”方多病的声音带着颤抖，“当时救我的白衣大侠，也是你，对不对？”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满是失望与痛心：“你居然瞒了我这么久！我竟然一无所知，还傻傻地为你担惊受怕！”

“方小宝，有些事，我并非刻意隐瞒。”李莲花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与无奈。

“并非刻意？”方多病猛地拔高声音，指着他手中的吻颈剑，“那你一直藏在身上的这把吻颈剑，又该如何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当年我爹托付铁甲门施家，用天外云铁打造了两件器物，一件是护心甲，另一件便是这柄软剑。后来迁移我爹骸骨时，我们都看见了，他身上穿的正是那件云铁护心甲。”

“你可知云铁质地坚硬又兼具柔韧，普天之下，唯一能刺穿云铁护心甲的，只有同为云铁所铸的兵器，也就是你手上这把吻颈！”

李莲花脸色骤然一变，瞳孔收缩，怔怔地看着方多病，眼中满是震惊。

温拂衣急忙开口：“方多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说莲花杀了单孤刀？这绝不可能！”

她想说单孤刀很有可能并没有死，李相夷更不会害单孤刀。可话到了嘴边，又没办法说出来。

“我也希望这不是真的！”方多病红着眼，指着吻颈剑上依旧萦绕的淡淡蓝光，“可云铁饮血便会泛出蓝光，事到如今，你还想狡辩吗？”

李莲花猛地看向手中的吻颈剑，脑中灵光一闪，当年贺家三郎离奇死亡的真相瞬间清晰起来。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衣摆，指节泛白。

“你说你不知道云铁之事，那这把云铁所铸的吻颈剑，你又如何解释？”方多病步步紧逼。

“此事另有隐情，并非你所想的那样。”李莲花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你说！”方多病盯着他，“是真是假，我自会分辨。”

李莲花垂下眼眸，神色复杂。这把吻颈剑的来历，牵扯着太多隐秘。当年，这云铁本是贺家之物……他该如何解释？

是再编造一个谎言瞒过去，还是如实告知，让方多病知道他一心仰慕的父亲，竟是为了夺取云铁，害死了贺家唯一的血脉？

“怎么？”方多病见他迟疑，语气更添几分失望，“谎言被我拆穿，便不知如何解释了？还是说，你现在连骗我都懒得骗了？”

“小宝，很多事情我还没有彻底查清，我不想你因为我的一句话，心生怨恨。”李莲花抬起眼，目光恳切，“请你再多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查明一切……”

“李莲花！不，李相夷！”方多病厉声打断他，眼中满是痛楚与愤怒，“一路走来，我对你推心置腹，毫无保留，可你呢？多少次你答应我绝无虚言，可到头来全是谎言！”

他握紧拳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论算计心计，谁也比不上鼎鼎大名的李门主！是我瞎了眼，错信了你！今日你若不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信不信我此刻就为我爹报仇！”

话音未落，方多病竟真的拔出了腰间长剑，剑尖直指李莲花。温拂衣想也不想，立刻挡在李莲花身前，那柄透着寒气的剑尖，离她的脖颈不过一寸之遥。

温拂衣能清晰地看到，方多病的手在微微发抖，眼中满是挣扎。

“方多病，李莲花究竟是什么人，你心里难道不清楚吗？”温拂衣盯着他。

方多病看着温拂衣，又看看她身后脸色苍白的李莲花，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最终颓然一笑，语气悲凉：“罢了，真假难辨，从今往后，你我犹如此笛，恩断义绝，形同陌路。”

他从怀中掏出那把两人曾一同用过的玉笛，双手颤抖着，猛地将其折为两端。清脆的断裂声响起，如同他们之间再也无法修复的情谊。

“若日后我查明，我爹的死当真与你有关，我必定回来，与你决一死战。”

留下这句话，方多病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为什么不解释？”温拂衣看着他决绝的背影，轻声问道，“你明明……也舍不得他的，对不对？”

李莲花红着眼眶，缓缓弯腰捡起地上断裂的玉笛，紧紧攥在手中。他拿起吻颈剑，勉强支撑着站起身，身形踉跄，几乎无法挺直脊背。

“阿绾，很多事情我还没有弄清楚。”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等我解决了所有恩怨，了却了所有牵挂，我再去找他解释。”

“你总是这样，什么事情都要自己扛。”温拂衣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语气中带着心疼，“你现在只是李莲花，不是当年那个无所不能的李相夷了。”

李莲花轻轻摇了摇头：“就算是李莲花，也该为当年的李相夷，做个了结。”

温拂衣瞪他一眼，把药瓶掏出来倒出几粒药：“赶紧吃了。”

李莲花听话的咽下去，苦涩的药味在舌尖蔓延，但也比不过此刻心里的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