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莲花清（五十七）

四顾茶会后，乔婉娩跟着方多病来了莲花楼，一是给李莲花道歉，二是道别。

她本以为肖紫矜只是一时糊涂，可如今才发现，他对以前实在计较，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我本想着等到四顾门稳定下来再离开，此事过后，反倒给了我提前离开的理由。如今的四顾门，已经不再是以前的四顾门了，我之前竟然还抱有幻想。”

温拂衣撇撇嘴：“我就说看他不像好人！”

乔婉娩淡淡一笑：“以前紫矜也是很好的。”

“你就别为他说话了，莲花大人有大量不跟他计较，我可小气得很。刘如京说的没错，那些人没一个好人！”温拂衣说完，又赶紧找补，“婉娩，我不是说你，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的，拂衣，是我们对不起相夷。”

温拂衣没反驳，确实是对不起李相夷。

乔婉娩抿了口茶，抬眼看向坐在台阶上摆弄花盆的李莲花：“他这是做什么呢？”

“种薄荷。”温拂衣眉眼含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死了两茬了，再种不好，等我师兄来了指定嘲笑他，这不，正努力补救呢。”

乔婉娩闻言笑出声：“他不是会种菜吗？”

温拂衣点头：“是啊，所以我怀疑他是被卖种子的给骗了。”

李莲花急得抓耳挠腮，也找不出到底是哪儿出了问题。

两人又聊了几句，乔婉娩起身告辞。天大地大，也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走了？”李莲花头也不抬。

温拂衣嗯了一声，认真道：“我觉得你肯定被骗了，实在不行再去买点种子吧。”

李莲花叹了口气：“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莲花楼里烟气蒸腾，三罐中药在小火上咕嘟冒泡，苦涩的药味混着水汽弥漫开来，呛得人直皱眉头。

方多病围着药罐忙前忙后，一会儿添柴，一会儿搅勺，额角沁着薄汗，抿着唇似乎有些不开心。

“方小宝，你给我住手！”

“住手！”

“快住手！”

一连串的喝止声里，方多病浑然不觉，反倒舀了满满一碗滚烫的汤药，端到阿飞面前，脸上满是真挚的恳切：“阿飞，本少爷好不容易打听来的医治离魂症的神方，快，趁热喝了，保准药到病除！”

阿飞瞥了眼那黑褐色的药汁，眉头拧成疙瘩，语气凉飕飕的：“你有病啊？”

“我有病？”方多病像是被踩了尾巴，嗓门陡然拔高，“我这是好心帮你！跑遍了附近所有镇子，把能找的偏方都搜罗来了，今天你说什么也得把这药喝了！”

“喝！”

他端着药碗猛地往前一送。阿飞猝不及防，大半碗汤药泼了一身，深色的衣料瞬间洇开一片湿痕，药汁顺着衣摆往下滴。

阿飞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抬手一把推开方多病的药碗，瓷碗“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药汁溅了一地。

“你真有病。”阿飞的语气里不带半分波澜，却透着十足的嫌弃。

“阿飞，你也别怨方多病。”温拂衣走上前，忍着笑意打圆场，“他今天是有点反常，不过这些药倒都是真材实料，也是一片心意。”

李莲花也跟着劝道：“方小宝，我知道你想帮阿飞，但他真不是离魂症，喝这些药没用的。你若真心想帮他，不如好好想想别的法子，知道吗？”

方多病脸上的急切僵了僵：“我没想帮他！我……我就是想让他记起来，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

“让开！”方多病懒得再解释，冷着脸绕过阿飞就往外走。

方多病在外面一直坐到了晚上，喊他吃饭也不搭理。

“方小宝，”李莲花看着他气鼓鼓的样子，打趣道，“晚饭都不吃，去四顾茶会听那些闲话就听饱了？”

李莲花端着几碟小菜和一壶酒从后厨出来，香气瞬间压过了药味。

“这饭菜刚热好，香得很，还有特意去镇上打的好酒。”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放，笑道，“你要是不吃，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方多病猛地转过身，眼神带着几分迟疑和急切：“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李莲花倒酒的动作一顿：“什么是不是真的？”

“就是……”方多病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些，“你说我师父生性凉薄，才导致师兄弟不睦，这话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李莲花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那他会不会……”方多病的话没说完，眼神里满是挣扎。

“害你爹？”李莲花接过他的话头。

“我可没这么说！”方多病立刻反驳。

“方小宝，你好好想想。”李莲花放下酒壶，看着他认真道，“你爹逼你娶公主，你娘断你财路，这些事搁在谁身上都不好受，可你会因此恨他们，甚至害他们吗？”

方多病想也不想：“当然不会！他们是我爹娘！”

“这不就结了。”李莲花笑了笑，“李相夷与单孤刀，既是兄弟，亦如家人。相处多年，难免会有矛盾和嫌隙，但就凭这些，怎么可能到痛下杀手的地步？”

他补充道：“你知不知道，李相夷生平最爱的一句诗是什么？”

方多病愣了愣，随即脱口而出：“酒宁剩欠寻常债，剑不虚施细碎雠。”

“正是。”李莲花点头，“这世上不值得的事太多，值得的不过两三件。李相夷何等骄傲，又怎么会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些无聊的算计和仇怨上？”

方多病沉默了片刻，脸上的阴霾渐渐散去，释然道：“也是。我师父何等人物，才不会做这种掉价的事。是我太狭隘了，钻了牛角尖。”

“这就对了。”李莲花拿起酒杯，抿了一口。

方多病忽然眼睛一亮，看向李莲花：“李莲花，你说我师父有没有可能，根本就没死，只是隐姓埋名躲起来了？”

李莲花闻言，猛地咳嗽了几声，脸色微微发白：“咳……咳咳……”

“你怎么了？”方多病连忙问道，又自顾自往下说，“我总觉得元宝山庄那位白衣大侠很奇怪。既然笛飞声都没死，那我师父说不定也还活着呢！”

“方小宝，你是不是发烧烧糊涂了？李相夷是什么人？爱慕虚荣，好大喜功，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他的名字。他怎么可能偷偷摸摸过十年这样的日子？这可一点都不像他的风格和性格。”

方多病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仔细一想，李莲花的话虽然难听，却字字在理。李相夷那样骄傲的人，确实做不出隐姓埋名、看着世事变迁的事。

“唉，也是。”他颓然叹了口气，“我师父那么骄傲，怎么可能这么没骨气，看着自己心爱之人嫁作他人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