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真睁开沉重的眼帘,狠狠甩了甩眩晕的头勉强清醒几分,环顾四望。
满山花香弥漫,碧草萋萋。
“这里是何地?”不是在碧海苍灵吗?
“七万年前,瑶池金母炼制了一面携刻太乙玄纹的镜子,有遮天渡劫之能。”古树下站着一仙童,裙带飘扬猎猎于风,掌中昙花绽放,花开花落转瞬即逝。
“渡劫?”白真定了定心神,修为空空,没走两步就变回九尾狐“渡谁的劫?”
撕扯开屏障时锁定了东华的气泽没错,拈指成诀,明月长大也全然变了个模样,指尖滑动勾勒出道道铭文,万千冰棱所过之处惊走不少飞鸟。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劫数若能这般轻松取巧,那天地秩序岂不乱了套,不过是亦真亦假,造梦的容器罢了。”明月打断白真的猜想。
“比翼鸟?”话虽有理,白真一时半刻变不回来,愁眉不展跟上“我在十里桃林时,听折颜提起过这比翼鸟族。自从妙义渊倾塌过,折颜曾接到传信说浊息自深渊蔓延入梵音谷,伺机外散。镜中一切既是亦真亦假,那我们也入镜中,算是东华帝君命中有此一劫?”
有喜乐声相隔很远传来,白真模模糊糊瞧见一支送嫁的队伍。黑夜降临,星光暗淡,雾气缭绕,隐约可见山势累叠,小径蜿蜒。
水洼匍匐着影子,一半浓妆艳抹、妖冶至极,另一半却血肉模糊,一颗眼珠子在眼眶里怨毒转动。
似乎察觉到九尾狐的注视,水鬼一跃从水中跳起,不等靠近,被明月一扇拍了回去。
水洼滋滋声后干涸了,明月摸摸流光熠熠的扇面,冷笑道:“你说的对也不对,我和他终有一战,此番来的初衷,却是为破一场浩劫的。”
跟着队伍又行了一段路,山路尽头映出一个模糊的宅院轮廓。
迎亲队伍一路吹吹打打,到地方落轿,新娘子被扶进礼堂,一通形式走完这亲事就算成了,揭下红盖头露出一张貌美不俗的脸蛋,震惊四座,爬去树上围观的白真扑通摔下去。
“怎么会是凤九?”错愕的白真瞪大了眼睛,抖落皮毛沾上的芙蓉花瓣。
每当日出东方,时间就会逆转至耀星西落。神官沉晔阴着脸牵动着大红绸缎,从温柔解语的魔族公主姬蘅到活泼明艳的天族公主知鹤,还有被封印在渊中的魔尊缈落,这次是娶比翼鸟一族直率可爱的的二公主阿兰若,也不知天亮后情障可会有何不同。
胡思乱想间,沉晔一时不差被挑了配剑。
一碧如洗的晴空降下诛雷勾动地火,明月的剑法没有太多华丽花招,于悠长岁月中淬炼出的劈、刺、撩、扫,只有杀敌一个目的。
待将影子斩于剑下,照世镜累累碎痕散落成了八九片。
打累了,话不投机半句多,从幻境回到石宫的明月摊开白嫩的掌心,有火光明灭跳跃,不似纯阳焚烧阴邪的太阳精火,也不似因果业火之力焚杀一切的红莲,可就是这样一簇春风随时就会被风吹灭的火苗,送了战无不胜的东华紫府少阳君最后一程。
悲鸣的苍何剑被波及去一处无名荒山嗡嗡,石宫万簌俱寂,原本奇丽幽美的景致在热浪滚过后七零八落残垣断壁少了几分鲜活,垂下佛铃花蔫蔫的失了轻雪之辉的圣洁。
地处大泽却润不去这丝燥意,放飞火焰中起舞的三足金乌,有曦光落下苍穹,明月扎了一架紫藤秋千,荡起远远望去,是水天一色的碧波如顷。
素手罗裳间有九尾白狐趴在怀里口干舌燥,一尾轻柔缠上脚踝发出低沉的嘤声,看上去,似是极好奇被从凋落花海中摄回掌心的紫晶石。
白真十几万岁,虽然没赶上量劫,自认也是见过大世面的狐狸,即使在照世镜亲眼所见朵朵桃花中才打骨苞儿的白凤九守得云开见月明,依旧撑着假面装作没事狐一样呵呵笑了两声,“东荒华泽中天生地养的奇石通灵化形,竟是说真的?”
四海八荒的战事不再频繁,如东华帝君这般老辈上古正神征战时如何的血染八荒、平定四海,尚且能从流传下记录战事典籍中窥见一二,是何来历,就道听途说真真假假。
不过被赞颂神姿威武,吹一口气能平地刮一阵飓风、跺一跺脚要大地抖上一抖的墨渊是个玄袍胡子装深沉的小白脸,那银发如瀑的东华清瘦身形,舞不动神剑之二的苍何,也可理解一二。
踌躇了会,白真一边盯着紫水晶一边和明月忐忑不安问道:“诛心之劫显化的镜像倾塌,现在这般,是圆满了吗?”
明月只凭真性情做事,肆意潇洒姿态是不屑动手脚的。可都烧成晶石了,白真看来看去,这不像是圆满,倒像是应劫了。
若不是划去了三生石上的名字,太晨宫,不,说不得,是在太微宫统御八荒威服四海,百花齐放、三春盛景呢。
一场大战潦草结束,在明月看破一切虚妄的眼中,东华消亡神魂泛着淡淡金光,也因此回想起没了一阕阴阳时的欣喜,还有唐伽摧毁天人境自我放逐去了神州的迷茫和愤怒,迤逦笑道:“事有两面,知好色,则慕少艾,在此是了断未尽之缘,在彼,也是桩大功德。”
“大功德?”白真眼前一亮,唏嘘啧啧道:“虽说东华帝君是为了这四海八荒的太平无欲无求,但自古美人爱英雄,凤九应了不服管教的箴言,贪玩跑出洞府,差点就死在赤炎金猊兽爪下。这从报恩伊始的桃花,一个小丫头喝得酩酊大醉,被二哥吊起来打到气息奄奄,我和浅浅瞧着都十分心疼,可她性子犟到牙关咬出血都不哭出声。”
手心摸了摸皮毛下软绵绵的肚皮,明月对这番惆怅感言不置可否,兴致又起,施法交融了大日金焰和焚神业火,美眸映照幽蓝泛金的炼化火光。
好酒沉瓮底,小小一颗不起眼的紫晶石坚硬磕牙没甚好吃的,但是胜在滋补啊。
贯穿了天地的璀璨光柱显眼得很,可惜,天不从她愿,电光缭绕间是说不尽的万象森罗。
火熄了,明月吸溜口水,决定眼不见为净,将掺杂道道红丝的紫水晶用岫岩玉雕镇魔盒封印于大泽深处一道不起眼的地缝,涛涛分水合拢,哗啦,一条漂亮的金须鳌鱼摆尾激起水花无数。
被占便宜的白真无心深想天生异象会引发多大的纷乱,龇牙落地,尾巴毛都炸开,威胁道,“让我变回去!”
明月咳了声,抬头望烟霞漫漫的天。
从东走到西,再从南找到北,四海八荒逛上一圈的折颜脚踏风波行色匆匆回东荒大泽。春和日丽的天连丝风都没有,灵气汇聚所在的石宫被烤焦翻了个。
折颜转了转眼珠子,同袍又少一个,天还为之庆幸?!
瞧过那苍白而又萧索的一张脸,白真盎然侧耳,捋开粉衣上的几道褶痕顺便擦了爪。
远古时,在水沼泽学宫,折颜看过半阙没有焚净的古籍,说的是天地未开,不分神魔妖仙,只分好吃和不好吃。
养大的狐狸崽子一没少尾巴,二也没缺胳膊断腿,甚好甚好。
折颜嘴角的笑纹裂得益发深,伸手入袖良久,才掏出一只灰壳鸟蛋。
明月初到章尾山时,凤凰蛋还呈翡翠色,极是美丽。时光荏苒,折颜捧过来蛋,壳已经是黯淡的青灰色,还布满黑斑,乍一看倒像是坏了生机。
东华的修为多用来封印缈落,又因为没了神芝草,能渡给藴灵阵的清气不过是勉强保下少绾元神不灭。
“换在今日前,我也左右不了天定轮回;”指腹在蛋壳轻轻抚摩,有轻淡柔和的光芒融入其中,明月屈指轻扣两下“醒来,别睡了。”
话音刚落,壳内传来剥啄之声,起先还很微弱,慢慢越发有力,是里面的凤鸟恢复活力要破壳降生。
折颜屏息咬着唇,目光炯炯。
俊疾山上七十二只五彩鸟飞来道贺,蛋壳被啄破,两声脆生生的清唳后露出肥圆的胖啾,稀疏毛羽湿漉漉贴在身上,依稀可见有细小凤翎,白色的。
折颜眼眶泛酸,高涨魔气又啪一声散了,从容垂眼笑得格外真切:“我代少绾谢过。”
“魔族始祖少绾?”白真深深吸一口气,踯躅良久才将眼睛从没二口肉的雏鸟移开,拢了拢九条尾巴,问道:“你现在什么境界了?”
说起这个,明月唉声叹气:“天帝要历一千七百五十劫才可享无极大道,圆满前,我为中天星主,居四御首位,行使应尽职权。”
代天而为,而不是要与天同灭,就得担起责任来。
焉知东华耳聋眼又瞎的困局,不是祂在不满。
明月思绪一转,唐伽竟也算不出天定的护道者何时能劫数圆满,任重而道远啊。
东南荒和碧落天的互市,需在衢城北郭登船顺楚江过奇门阵入往生海。
一行晃晃悠悠到了楚江,成玉见识过青丘的集市,对和碧落天互通有无的海市抱有浓厚兴趣,心思活络和同船的小仙子搭话,转回来时就捧着一筐酸甜的青梨。
打来的枣已经吃完了,阿离吃了半个梨,缠着连宋问:“三爷爷,什么是海市?”
海市四海常有,无甚稀奇。可开辟碧落天时上代天君都还未降生,连宋对上古时就隐居遁世的妖族一知半解,唯有流传下的古籍寥寥几笔记载中,此处是碧落天和四海八荒的界碑所在。可即便是东华帝君卸任天地共主前,也不曾绘制齐全地貌图。阿离问起,他本来不太想说,偏偏成玉也转头看过来,无奈之下绞尽脑汁将知道的一一道来。
“往生海有鼍龙族世代安居于此,每逢初一、十五会开放海市和海那边的碧落天互通有无。那边地域辽阔,很多果蔬药植对增进修为有益,在四海八荒非常受没有族学传承的部族欢迎。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上古流传下的奇珍异宝,像人族飞升来四海八荒的修士缺少顺手法器,来此淘宝就再正常不过。”
白浅托着腮,眼眨也不眨看着侄女,而那白凤九也十分对得起九尾狐族是陆地上的走兽,从活蹦乱跳摊成吐着舌头的扁狐狸。
“浅浅不必担心,”夜华嘴唇哆嗦几番,扯出一个笑来,“是晕船。”
船深入海,游鱼成群穿梭在珊瑚丛中,不一会听有船夫喊道,“九皇子来了。”
一蓝衣少年坐着剑鱼拉动的辇车从远处驶来,在行船前停下,面容稚嫩却一脸愁容,衣袍上绣着金丝银线,见了夜华果真在此,说,“父君邀天族太子到龙宫做客。”
原来的水君治理北海励精图治,引得上下一片赞誉。结果天君一道诏令,水君换龙做,老鼍龙带着一家老小回了族地。连宋吸口冷气,咬咬牙,悄悄问:“这是原北海水君家的小儿子?”
因为批阅文书时须常看到用到,担着太子的名头,久而久之,记下每个当值神仙的仙阶和道号。可这原北海水君一家,没回族地前,除了在天君那里留存着例行公函,就再无旁的往来。现今在不受天族辖制的地界,贸然来请,夜华心一阵突突地跳,深感诧异。
多年的临危不乱令夜华在片刻间恢复理智,左右鼍龙族没在巫庙中供奉过万年的斩魄刀,也无需再算计一切都着他的盘算发展,费心拿捏刀口的深浅。
船靠岸在雁回岛,海市四通八达,成玉很快被白莲清香吸引,快走几步扎进一处繁花满地的广场。
岸堤有轻舟泛过。下了拱桥,成玉耳力好,听被团团围了里外三层的龟仙人说片刻,才晓得聚集在此者都是为参加后山秘境的“问天梯”试炼。
那里是远古遗迹自成一方小天地,在这岛上,算是数一数二趋之若鹜的宝地。入内十二个时辰,纵使寻不见神兵利器,摘上两株荀草也不虚此行。
下船后恢复些精神的白凤九牵着阿离走马观花四处赏宝,偶尔还能见到花言巧语的秃子,正停留在售卖珍奇神木的摊位,瞥见成玉神神秘秘凑过来,下意识地稍退半步。
“你要进秘境寻宝?”凤九听过后瞄她一眼,牵着阿离的手紧了紧,蛐蛐看摇着折扇的连宋“不是还要去万寿山献礼?”
成玉摸了摸鼻子,笑道:“秘境要等数日才开,凤九小殿下不好奇么,何故这般看着我?”
夜华应邀去了龙宫,白浅徐徐跟着阿离,听过也没有理会成玉那点小盘算,为心上没来由添两分发慌纳闷,似是这一回出门于她极是不利。
一番思索这往生海的互市是个规矩森严的地界,秘境遗迹也要等上几日才能在岛主老杏仙的主持下开十二个时辰,那就是应在镇元子的寿宴上?
生来就是神女,七万年上仙又过七万年水到渠成升至上神,白浅几次强弩之末都化险为夷,面上周密看不出半点,玉清昆仑扇一下一下敲在手心,越握越紧强抑,恍一转开眼见着夜华,才消减了心慌手颤,两耳轰鸣的彷徨。


我来更文啦,还有二十三天就可以放个小长假啦,迫不及待

要收回权柄,所以和东华的一战不可避免,趁着修为都用来封印缈落,算是趁他弱要他命

其实安排夜华降生、弄权指定新任天君的东华更像一位合格的天地共主,比老房子着火就剩恋爱脑,人物要更饱满
蹲蹲新内容呀。

几百岁的阿离都知道趋利避害给自己增添筹码,虽说白凤九是家里最小的,但几万岁的宝宝被耍的团团转天真不谙世事,呵呵,总不能青丘民风淳朴,就让管事的都不需要脑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