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十五年的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婴孩长成翩翩少年，也足够两个曾经割据一方的强国徒留下史书几页。

北阙、西楚，从能和北离萧氏掰掰手腕到在铁骑下覆亡。西楚十室九空、千里无鸡鸣，而北阙有部分遗民北上，顶着风雪，逃到了鸟不拉屎、滴水成冰的冰原之上，靠着对故土的执念和复国两字像烙印一样刻在心上在这片不毛之地扎根，成立了让北离朝廷颇为头疼的魔教——天外天。

晏家与柴桑城顾家的联姻，便是他们精心策划，企图将触角深入富庶中原的关键一步。只要成功，天外天便能借着晏家这条线神不知鬼不觉地在西南道扎根，图谋更大。

可惜，如意算盘被冒出来收割战功的麒麟卫一通乱杀，砍得稀碎。

不清不楚的消息传回，天外天的长老们聚在一处冰洞，吵得面红耳赤乱得像一锅煮糊了的粥。

“尊使！柴桑城之事出了变故，大小姐八成是落在了麒麟卫的手里！我们还是早作打算！” 嗓门洪亮、脾气火爆的长老挥舞着手臂，震得冰壁上的霜花簌簌往下掉。

眼神阴鸷的无作捋着几根稀疏的胡须，附和：“大小姐那个人，心慈手软！这要是被蛊惑策反，对我们可是后患无穷！” 他把心慈手软四个字咬得格外重，对没能招揽成功拿到药人这个大杀器的不满昭然若揭“西疆有破风军不说，如今那位北离的长公主，仗着手握麒麟卫，又弄了个什么劳什子的都护府，把西域诸国整治得服服帖帖大气都不敢喘，唇亡齿寒啊！万一，我是说万一……”这话后面到底跟着什么推测还没说出口，就被一个懒洋洋的声音打断了。

“万一什么？”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瞬间劈散了满室的喧嚣。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入口处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灰衫布鞋，白发随意披散，脸上带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是那可恶至极的天下第一李长生又是谁？

他怎么来了？！

刚才还吵吵嚷嚷如同菜市场的长老们瞬间集体失声，一个个脸色煞白僵在原地。有几个胆子小的，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冰墙里去。

宗主闭关，代为主事的无相尊使正病恹恹地坐在一张铺着兽皮的轮椅上。他本就因冰原上缺医少药苦苦支撑面色苍白，听到计划失败、帝女下落不明的消息时更是气得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咳了许久才缓过气，用素白的手帕捂住嘴，再拿开时上面已染了一抹刺目的红。

无相抬起头，目光死死钉在李长生身上。

北阙以武立国，眼看兵锋正盛就要长驱直入，却因为国主玥风城在万众瞩目之下威严扫地怒急攻心，最终军心溃散，回天乏力！而他的这双残腿，也是拜这个人惊天的一剑所赐！

四尊使中，无相心思缜密，远非只会喊打喊杀的无法和无天可比。他比谁都清楚，在物资紧缺生存严酷的冰原上复国谈何容易。之所以如此迫切地希望找到传说中的天生武脉，就是为了帮助闭关的玥风城神功大成，能早日重整旗鼓打过祁连山，重返温暖富饶的中原！

二位帝女，玥瑶性子和先皇后一样优柔；出走的玥卿，更是心性未定不堪大用。眼下，心生异心的长老们笼络了无作，留着也是个隐患。想到这里，无相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或许，借李长生这把最锋利的利刃料理掉内部的毒瘤，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现在只希望，派去找玥卿的魂官能机警一些，不要自投罗网。

电光火石之间，无数念头在无相脑中闪过，剧烈地喘息之后，目光重新聚焦在李长生身上，声音嘶哑地开口，带着悲愤与绝望。

“李先生，在这苦寒之地，与北离皇族，皆有血海深仇！”无相观察着李长生的表情，见还是那副万事不留心的模样，脸上病态潮红继续道：“换做是先生，对待复国路上的心腹大患，你，当如何？”

留是不留？都已不重要了。

他奈何不得李长生，就要北离皇帝来杀！

太安帝仔细看过金黄的丰饶麦穗，颗粒饱满，是今年开始在河南道推广的良种成果。

目光幽幽越过了麦穗，精准地落在萧若瑾身上，太安帝的声音尚且平缓，听不出喜怒。

“老三，你这次去河南道推广良种，体恤民情举措得当，办得不错。” 先是肯定了功绩，随即话锋陡然一转“依你之见，北阙那些在冰原上啃冰碴子的，是留，还是不留？”

“不留？” 太安帝自问，又像是在拷问“若连苟延残喘的遗民都要赶尽杀绝，岂不是有失大国风范，让周边诸国戳着脊梁骨骂朕霸道狠戾。”指尖下意识在御案敲击出的笃笃声，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萧若瑾。

“留，” 太安帝拖长的语调中是稳坐江山的权衡“现在只是图谋西南道，假以时日真让他们成了气候，养虎，后患无穷。”

萧若瑾垂在身侧的双手骤然握紧，手背上青筋根根崩出，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一面是原因不明、深意重重的试探；另一面，是那足以压垮前程的不仁唾弃。

更何况，北阙的帝女玥瑶如今正被关在暗无天日的诏狱之中，该如何处置那些遗民？早已有了定论还能如何处置！

“是啊，三弟，” 青王幸灾乐祸悠悠开口，他最大的喜好就是看声望日隆的景玉王吃瘪，有机会自然要忙不迭地添柴加火“你说说，这些余孽，到底是该杀，还是要……”眼里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光，然而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异变陡生。

看不出喜怒的太安帝似乎被点燃怒火，宽大的龙袍衣袖如同一条暴怒的龙尾，猛地一拂.

啪！一声清脆后又沉闷的巨响。青王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被狠狠抽在脸颊上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栽倒，眼前金星乱冒，半边脸颊迅速红肿起来，张口欲言却噗地吐出了一颗混着血水的断齿，躺在地上捂着脸又惊又怕，再不敢多言半句。

侍立在一旁的大监浊清也被突然发作的太安帝吓得猛咽了一下口水，脖子缩了缩.而原本煎熬抉择的萧若瑾木楞在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多了一句嘴就颜面无存的青王。

书房里极度尴尬只剩下青王压抑的痛哼和太安帝余怒未消粗重的呼吸声，恰巧门外传来脚步声，影宗易卜视而不见地上的青王。

“镇西侯府世子百里东君，在名剑山庄的试剑大会上，以早已失传的西楚剑歌夺得仙宫之剑不染尘。”

西楚剑歌问剑于天，太安帝因为冰原遗民而起的怒火被更复杂的情绪取代，回龙椅缓缓坐下，因为太多尘封的、令人不安的记忆，手指摩挲着麦穗。

官道之上，尘土微扬。

最宽大华贵的车辇内铺着厚厚的绒毯，角落里的瑞兽香炉吐出袅袅冷梅香。正倚着软枕小憩的明月被突兀的消息驱散了瞌睡。

“还在人世的，是剑仙，还是儒仙？”

西楚剑歌，药人之术。这两人，无论哪一个重现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

“哥哥来信说，皇九子已经奉命启程乾东，无论是哪一位，镇西侯都百口莫辩。”芊芊掰瓣橘子喂给明月，看透世情的狡黠道：“百里东君这次可和在柴桑城时不同，众目睽睽出尽风头顺便也将侯府架在火上烤。”

明月咽下清甜的果肉，哼了一声，带着几分讥诮：“宫里收参镇西侯的奏折每日都有一筐之多，看热闹不嫌事大，皇子长大为军权争红了眼，岂会放过这个机会？”

琅邪军有萧若瑾帮忙撑着，青王不敢打麒麟卫的主意，军神叶羽满门抄斩的例子在先，早就盯上了镇西侯府。

芊芊点头，又掰了一瓣送进了自己嘴里，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说：“眼下能将这个天大的麻烦粉饰太平，助百里家脱身，恐怕就只有那件事了。”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学宫大考。”

战国时，稷下学宫可是诸子百家争鸣的学术中心，吸引了天下无数才华横溢的学者和学生。北离立国之后，为了彰显文治笼络天下英才，便也沿用了这个响当当的名字，在天启城中设立了一座学宫。

虽然近几年来，为了配合朝廷科举选才，各地州府都兴建学府，但稷下的地位，依旧是无可撼动。为啥？无他，唯“天下第一”尔！

祭酒李长生，他老人家要收关门弟子的消息一经传开，只要百里东君的名字也出现在参考名单上，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明目张胆地去动可能成功的人？

“拜师天下第一，如何扬名就不重要了。这重身份，确实是个有大用的护身符。”

芊芊笑嘻嘻地又用匕首切开一个水灵灵的大桃子：“皇九子以大局为重，说不定，还真能让百里东君拜师成功。”

李长生在山巅看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心里空落落的泛起酸涩和失落，也不知道是不是看错了，马背上撇过来的那一眼，提防戒备外加控诉为老不尊的变态。

就不能开明的成全吗？

漫漫人生，因她爱过，因她怒过，也因她恨过，却从未后悔。一起修炼大椿功是不可能之事，神啊，请把我的长生拿去吧。

镇西侯府。

“父亲。”在军营练兵的百里成风漏夜回家，神色凝重：“我有很重要的事想要问你。”

“这么严肃？”月下独饮的百里洛陈往嘴里扔了一粒花生“还怀疑自己不是亲生的呢？”

百里成风摇头：“这还用问吗？东君才是亲生的。”

“哈哈哈哈，我半生戎马，现在天下太平了，就希望东君能安稳地享受一辈子。”

“可天下真的太平吗？”百里成风摇头“南诀、北蛮都还虎视眈眈，朝廷却像不信叶叔一样，忌惮着我们。”

“你到底想说什么？”

百里成风左思右想，单膝跪地直言朗声道：“只要父亲一声令下，儿子策马当先带破风军踏平天启。”

抬起的手滞在了空中，百里洛陈愣神看着斩钉截铁的儿子：“你要造反？”

“父亲，儿子不是要造反，是他们萧氏欺人太甚！”

“不是造反，你声音再响点，军营里那些莽夫都能提着刀来献忠心。”百里洛陈冷笑看着垂首的儿子，哀家门不幸，也气教子不善。

“父亲！”

“我早已经过了知天命的年纪。”百里洛陈摇头“原以为麒麟卫戍卫西疆屡立战功，你能看懂其中缘由有所长进。可现在，不过是温壶酒将发生在名剑山庄的误会告知罢了。问道于天，我也曾有幸见过，可惜西楚还是在分久必合的大一统路上消亡。你以为是我留下故人性命，藏着有朝一日反水北离，一统天下？事实是，东君某天开始和一位神秘的师父学习酿酒，我派去的人打探许久也不知道其真实身份。比起东君懵懂，你的言行才是让百里家被架在火上烤，想踏平天启，只怕你小子连乾东城都还未离开，就先身首异处。”

“凭影宗？”百里成风无可狡辩，他与温壶酒讨论了许久才想到这个方法保全家人。

“你错了。影宗传到现在，早已经不复设立的初衷。反而是被使者从尼婆罗带回的圆月弯刀，麒麟卫效忠谁，无需我多言。”百里洛陈摇头，拔出费尽周折才得到的一柄军械。

“父亲就不担心东君的安全吗？他日若是，百里家就是案板上的肉任人宰割。”

“西楚是被屠城打下来的，我不是一念之差放跑北阙皇室的叶羽，她也不需要是杯弓蛇影的太安帝。”百里洛陈啜了一口酒。

“父亲何出此言？”

“你觉得，这刀刃锋利吗？”

百里成风看着被砍去一角的石桌愣神，这才发觉忽视轻慢了什么。

“只要东君不去天启城，去哪里，我都能保他无忧。”百里洛陈转身“走吧，随我去军营检视一番再回来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