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白

被太医叮嘱要修身养性的太安帝看望过昭仪，回含元殿时，恰巧接到凉州刺史密奏。这位刺史为政一地、造福一方，治下太平，百姓不说夜不闭户，至少能做到衣食无忧。

“李先生下山了，昔年在凉州赈灾得他照顾良多，朕有意请他来教导昌平，你亲自去接。”太安帝思前想后，郑重地写了一封信交给浊清转交。

与稷下学堂的祭酒一样，李莲花，李先生无父母亲族，也无人知晓其来历。不同的是，当年还只是普通皇子的萧重景奉旨去爆发瘟疫的凉州府赈灾，没少受其照顾。

只是路过的李莲花略尽绵薄之力救助百姓，因此痊愈有了功绩争夺帝位的萧重景却记住了这份情，至今不忘。不过，也是从这时起，萧重景风评是越来越坏，为人是越来越狠。

心思灵活的太安帝絮絮叨叨：“他也不知怎么想的，就是不肯娶妻，当年那凉州牧之女，咳，不提这个了，李先生文武全才却不肯出仕，这些年归隐山林只怕生活更简陋。以往倒罢了，如今朕就快有十二子，先生还要年长几岁，无人奉养如何能行。不如让昌平拜师，皆大欢喜。”除了血缘，师徒之谊，也是牵绊。

浊清是那场疫病的亲历者，想起当时一路上见到的惨相，心有戚戚，也很理解太安帝为何为之动容。当年，那日子过得真是艰辛，旁人给一点好都能铭记于心。与之相对，各种冷眼也让人心寒到麻木。

“老九还在景玉王府住着吗？”太安帝面不改色冒出了一句“担了学堂小先生之名，负起责任才能少些闲言。既然长使司督造的琅邪王府不得他心意，就收回来吧。”

这是要废黜王位？浊清震惊之余，也不盘算着提醒陛下除了皇子还有公主这个可能，呐呐无言领命而去。

稷下学堂的李长生也是当世名士，对嫌贫爱富不屑去做，但是名气大，慕名而来的人也就多。说到底，草根出身想入稷下学堂几率略等于无。皇九子学业完成不错，待人也有礼，可惜眼里多了一些让太安帝不太舒服的东西，故而被踢出储君备选之列，甚至一反常态的有了怪罪之言。

说起来，萧若风能越过几个哥哥顺利入朝建立功勋，与他是李长生弟子有关。可惜，时过境迁。设立五大监实际上就是为了弹压江湖势力，现在太安帝对江湖人肆意防备之心加重，对天下第一李长生这个护国人，一时间，也动了杀心。

萧若风没了王位依旧是皇九子，太安帝没说不认这个儿子，也没想为难。只是在朝臣看来，皇九子除非有机会再立功勋，否则，自北离立国后，细数上位者对兄弟都谈不上友善。

为什么皇子都希望拜得名师？不是为钱财权势，而是花费金银也很难换来的声望！有了声望，才能让人忌惮。

景玉王肠子都悔青了。后悔纵容之余，还要打起精神为弟弟打算，去向冷血无情的皇父请罪。

宫中女眷晚膳后也不是无事可做，宵禁前，三两结伴或去太液湖畔喂鱼，或去伴月赏花。明月这样还在长身体的小孩子因为年纪被要求早些休息。

不想觉觉的明月慢慢踱去了书房，找了本游记翻开。

贪晚熬坏了身子，问责下来，当奴才的小命难保。元宝习惯地说了一句：“主子别离书太近，仔细伤眼。”

今夜注定不太平！

书没翻几页，外面长街驻守巡视的禁军似乎有过攘动。

“外面怎么了？去看看。”

元宝答应一声，又对月姬使个眼色。

元宝是浊清的徒弟之一，因为敦厚被选中入鸿宁宫侍奉。北离律法明文是禁止卖良为贱，架不住利润庞大，牙行捣鬼。月姬就是小时候被拐卖，不记得什么时候谁给起了名字，就一直用到现在。后来有了机缘入宫侍奉，先在延庆宫，因为样貌不俗处事稳重被太后委以重任照顾长公主。

元宝去而复返，脚步都比往常重了几分，还回禀道：“没出什么事，主子早些安睡。”

明月才不信，把书放下。这年头书本很是珍贵，月姬放入花签，带着宫女们张罗着寝殿，又翻找出寝衣。

趁她们不注意，明月蹬蹬蹬地跑了出去。慌得月姬丢下了手里活计，带着宫女们尾随、阻拦。

明月扬头，对着跪了一地的宫人道：“元宝，你说，还是我亲自去问？”

“陛下不让奴才告知，主子开恩啊。”

“你不说，我去问皇兄。”明月绕过了要来抱她的月姬往外面跑上长街，急得元宝跺脚，带着愣神不知所措的守卫追上去：“天黑了，主子跑慢些，当心跌跤。”跌坏了他没了脑袋也赔不起。

明月不满地越跑越快，年纪小什么事情都无法及时得知，要是碰上动乱，连钻狗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不过，看元宝面不改色，情况应该没那么糟糕，就是不知道倒霉的是谁。

含元殿外火把通明，明月拍拍裙子，踩了拦路的人一脚：“你倒是让我过去啊。”

禁军十六卫，今夜当值的左金吾卫将军非常无奈，只好弯下腰小声道：“公主诶，陛下罢黜了琅邪王，景玉王教导不善被罚了五十棍，现在正生气着呢。”

这位尚且还年轻的将军能在这个年纪成为金吾卫的两大主官之一，可以说在皇帝信任的心腹中，必定会有一席之地。自然很了解简在帝心的昌平长公主，分量有多重。

明月听了也很纳闷：“皇兄素日不是很看好小九吗？什么事值得闹这样凶？”一转身，从缝隙熘上了玉阶高台。

九皇子都是该成婚的年纪了，被还是小孩子的长公主这般称呼，将军忍笑，无奈的抢来灯笼亲自护送。再往里，不是元宝等人可以踏足的。

前朝有诗人歌颂‘千官望长安，万国拜含元。’萧氏的开国皇帝改名天启之后，含元殿依旧是皇城中有象征意义的建筑群体，主殿面阔十一间，体量巨大，气势恢弘，先到书房，发现没人，跑到右侧阁外的广场，发现皇子中除了心灰意冷被圈养府中的皇长子，跪了满地。萧若瑾趴在长凳子上被按着用刑，萧若风急得要拦，让金吾卫拉开。看这两个出身低微皇子不顺眼的青王，此时也难得没幸灾乐祸。

坐在龙椅上的太安帝脸色在摇曳烛火中，变幻不定。最可怜是打人的两个小黄牌，皇令不能不听，打完人又要小心被报复没了命，愁死人。

太安帝虽然不待见这个三儿子，但虎毒尚不食子，铁青着脸问：“知道错了么？”

用刑的小黄牌停了手，做哥哥的萧若瑾一声不吭，弟弟萧若风因为寒疾发作答话吃力：“儿子认错领罚，求父皇放过兄长，求父皇开恩。”

明月在拐角听到这里就止步，眨眨眼，扫视了一圈发现浊清不在，盯上老二，决定天亮后叫他来问一问。

这种事，去问太安帝是往伤口撒盐。长辈问话，青王总是要回答的。

太液湖上，游船随波飘荡。

青王有些害怕这个有样学样心狠手辣的小姑姑，没有添油加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老三被打原因。

萧若瑾这个人呢，和萧若风一母同胞，从微末之时到现在封王入朝听政，是一众皇子中难得的共苦同甘、互为依靠。可不知道萧若风哪根筋搭错，居然成了一个向往自由的侠王，甚至严重到将朝事放在了江湖义气之后。

被雷梦杀教训的那个纨绔，当天晚上就药石无医挂了，消息长了腿似地传遍天启。御史台谁都不是傻子，弹劾奏章一是弹琅邪王纵容学宫弟子行凶，二是请求按律逮捕处罚涉案人。以前萧若风是被看好的储君人选，江湖势力可助其成事，太安帝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弹奏留中不发，现在嘛，曾经有多少视而不见全成了被问罪的把柄。

圣旨宣读，彼时雷梦杀已经被学堂那位李先生训教起不得身，入宫请罪的萧若风好心却也幼稚地为他人求情，连累兄长被罚。

原本还以为当皇帝的刚愎自用，现看来，这些个皇子也都脑子不清醒，不好相与啊。

船靠岸，青王看明月迟迟不说话，美其名曰要去给太后请安，一个健步上岸跑远了。

人跑了，明月也不继续看果脯发呆，起身时，眺望到有一白发身影坐在钦天监的楼阁之上。

看背影，有些眼熟。

作者属于明月的外挂就要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