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天光大亮，饵块铺的老阿婆疑惑地望着紧闭的杨家酒肆大门。拄着拐杖过去敲门却很久都无人应答。老阿婆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安，托人去落家报信。

“你说什么？”落明轩听到消息时筛盅差点脱手扔飞，回想起昨夜嫌烦没坚持送表妹回家，心里涌上一阵愧疚：“我去找师父！”

城主府外，闻讯过来的左邻右舍被守卫门拦在朱红大门外。

风韵犹存的豆腐西施气得直跺脚：“交税银的时候晚一天都不肯通融，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连门都不让进！”

“听说不只是外城，内城也丢了好几个……”

“这是世道又要乱了吗？”

正当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愤懑之际，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落家老太爷的银发梳理一丝不苟，守卫中资历深的远远见了连忙派人去内院通知。

尹落霞匆匆出来相迎，额上还带着薄汗，衣袖上沾着未干的墨迹，显然是在处理堆积如山的事务。

“落长老……”她刚开口，就被打断。

“老朽来，就问一句，”老太爷目光冷冽扫过跑来的孙子，声调平静得骇人：“你们来大长和，城主也好，长老也罢，应该做什么？怎么做？”

落明轩呐呐张了张嘴，下意识想为师父辩解：“爷爷，最近城中事务繁重，师父已经三天没合眼……”

“住口！”老太爷罕见地动了怒：“我是如何教你的！”

尹落霞面露愧色：“落长老，我会交代下去昼夜巡逻加强城中守卫。”

老太爷闭了闭眼，突然觉得疲惫至极。他转身离去时，背影依然挺拔如松，可闻讯赶来的几位老长老都看出了那步伐中的落寞。有人想上前安慰，却被眼中的寒意逼退。

“师父，你等等我，”落明轩追进书房，终于问出压在心底多日的疑惑，“师父，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吗？”

尹落霞落座执笔的手一颤，墨汁在信笺上晕开一团污渍。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以为我反复加强巡逻是为了什么？”

“那杨绮……”找不回来了？

“明轩！”尹落霞提高声调：“雪月城与朝廷的联系已经岌岌可危，唐门反目让联盟成了废纸空谈，也许再过几日，城主府连管辖外城那些百姓都难以做到。"她猛地刹住话头，深吸一口气“你亲自送信给三城主，就说，就说城中乱象频发需要他回来主持大局。”

落明轩迟疑不肯去收拾行装，听见尹落霞几不可闻的叹息：“和雪月城存亡相比，追查一个小姑娘的下落，已经微不足道。”

闹中取静，一间不起眼的茶坊，屋檐下悬着褪色的布幡。

南宫春水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炮制花茶的清甜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缕阳光从窗棂缝隙漏进，照在老榆木茶桌。

“客官可要来杯安神的茉莉？”店家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声音沙哑却不失温和。

“劳驾。”南宫春水临窗而坐。

老者从陶罐中取出晒干的茉莉与金银花，沸水冲入青瓷茶盏的瞬间，茉莉的馥郁与金银花的清苦交织，让茶坊氤氲片刻安宁。

南宫春水轻嗅，躁动的心绪随着茶香在鼻尖漫溢沉淀。

在登天阁顶，苏明月站在琉璃飞檐上，将城主府内外的闹剧尽收眼底。风拂过她的发梢，却不曾带起任何波动。气息完全融入天地，掠过的飞鸟都没有丝毫警觉。

南宫春水若有所觉地推开木窗，目光穿过重重屋宇，最终落在一处在下关城中默默无闻，平凡到有些诡异的院落。

“好茶。”留下茶钱，出门后的南宫春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杨绮蜷缩在湿冷的地牢角落，用脚尖一点点将那块锋利的碎石勾到身边。她咬着牙，将碎石锋利的边缘抵在麻绳上，来回摩擦。粗糙的石面磨破了她的指尖，手腕火辣辣的刺痛，鲜血混着污泥黏在掌心。每一下动作都牵动着手腕的伤口，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但她不敢停下。黑暗中，孩子们渐渐消失的啜泣声像钝刀般割着她的神经。等绳索出现松动时，她的视线也开始模糊，不知是迷药的药性未散，还是磨破伤口失血过多的缘故。

意识消散前，杨绮恍惚听到了铁门开启声响。

咸涩的海风拂过面颊，杨绮在刺目的阳光下皱着眉头。身下的沙粒硌得生疼，耳畔是规律的浪潮声。她艰难地撑开眼皮，对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你醒了？”寰真蹲在旁边，手里还拿着根树枝戳她皱巴巴的衣袖“你从哪来的？再有半个时辰，海浪就要把你卷走喂鱼啦！”

杨绮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她挣扎着试图坐起来，却发现身软无力，皮肉中针扎似的痒痛难忍。

“这个姐姐是不是不会说话啊？”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女孩凑过来，身后几个大一些的孩子七手八脚地准备用找来的树枝和藤条做了个简易担架。

“动作快些，我们送人去城里看大夫。”最大的少年动作轻缓托起杨绮，将竹筒里的清水喂进干裂的唇间。

杨绮不重的身量被抬了起来，模糊的视线里是湛蓝的天空和翱翔的海鸥，颠簸中听到孩子们叽叽喳喳的议论。

“这个姐姐是在海上遇难了吗？”

“我听爹爹说深海风浪大。”

……

路过码头时，稀疏几个售卖鱼货的店家围了上来。。

“小孩子们别添乱，”两个留了络腮胡的汉子接过担架转头又对同伴道：“这姑娘脸色不对，送春雨堂去。”城里的医师圣手不少，却不好随意打扰。春雨堂有坐诊大夫负责城中百姓看病抓药。

输了棋局替班过来坐镇的辛百草被从瞌睡中吵醒。银针刺穴变了颜色，诡异的青紫让在场者都脸色一变。

“都退出去，”辛百草白眉紧锁“去请叶宗主来。”

“这味道，好臭！。”爬窗张望的寰真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嘟囔着从袖中掏出一张黄纸，三折两折纸鹤就振翅飞走。

当叶云和百里东君赶到药局时，慕雨墨已经协助辛百草完成了祛毒。

虚弱地杨绮看到百里东君，瞪大了眼睛，我怎么会在这儿？这是哪儿啊？

叶云目光扫视在杨绮衣襟残留的星辉，普通人看不见的微光在他眼中如萤火般醒目，这是施展过斗转星移未散尽的痕迹。叶云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外面晴空，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将人悄无声息送来苍云岛，普天之下不出五指之数。更巧的是，他都见过或听闻过。

“地窖里很黑，我只看到很多人被浸泡在大缸里，”杨绮艰难地组织着语言：“有老有少，缸里还有很多蛊虫，我好像听见有声音说炼药之类的话。”

叶云轻叹一声：“东君，明日申时会有蜃楼靠岸。”

“云哥，我……”还没想通。百里东君抓了抓头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太重感情，反受其累。”叶云意有所指。

从旭日东升走到暮色四合，连雷家堡的半点影子都没瞧见。

“不对劲。”无双选棵苍天古树坐下往后一靠，剑匣重重砸下扬起一片枯叶。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撇嘴，无奈道：“五十里路，按理说早该到了。”

叶安世弯腰捡几根树枝点燃，火光映在他光洁的头顶上泛着诡异的光辉。

“我想明月姐姐了。要是她在，肯定一眼就能看出问题。“

叶安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抬头望：“你看天幕有几个月亮？”

“月亮？”无双一愣，下意识抬头数了数，“一个、两个、”他揉了揉眼睛，又呆看了叶安世片刻“三个？”

叶安世抬手朝他后脑勺来了一下“我们早上路过的那棵歪脖子树，这都已经是第三次看见了，破阵！”

“魔教少主都看不透的阵法，让我来？”话虽这么说，无双吃痛地摸摸脑袋，打开剑匣“苍、茫。”

十二柄飞剑如游龙般在天幕盘旋，往日如臂使指的剑光，此刻却像陷入泥沼，越来越迟缓。

“可恶。”无双额头渗出细密汗珠，他自幼起修习御剑术得心应手，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阻滞。无往不利的剑刃像是被无形蛛网缠住，每前进一寸都要耗费数倍气力，无法突破。

叶安世看着这一幕，突然轻笑："学无止境，不是一句虚话。"

夜风骤起，火堆猛地窜高。无双咬牙收回飞剑，坐回地上调息：“这是什么邪门阵法？”

“不知道，无外乎是有人不想我们准时赴宴雷家堡。”叶安世捡起一片枯叶指尖稍一用力就化作齑粉飘散，挑眉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衣袖：“十二柄剑不行，那就试试十三柄。”

“啊？”无双哀嚎一声，却还是站起来打起精神拔出了从未启用过的大明朱雀。剑匣中，最难控制的就是这柄剑，同时，也是最容易拔出的。

嘹亮的唳鸣响彻九霄，朱雀幻影裹挟着十三柄利剑翱翔盘旋，所过之处紫光流转，静寂无波的星空泛起水波般的纹路。

“原来如此，”叶安世活动了下手腕“试探不出来历，那就一力降十会。”话音未落，他双手合十，口中念诵着晦涩的经文爆发出惊人的气势，隐隐有佛光普照之意。

无双看得目瞪口呆：“你这样，还真有点得道圣僧的样子。”

“贫嘴。”叶安世猛地睁眼，出掌向前一推“破！”

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树木剧烈摇晃，落叶纷飞裹挟碎裂般的脆响，界限被打破。

压制感消失不见，无双惊喜地操控飞剑盘旋，再没有任何阻碍。

“成功了。”无双兴奋地喊道，收剑之后发现叶安世脸色苍白，扶住他：“你受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