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一艘黑帆大船吃水极深，靠岸蒋蒋停稳就放下船板，几名水手抬着竹制担架匆匆下船，脚步沉重急促，船老大落后几步跟着。担架上躺着一名重伤昏迷的剑客，脸色惨白如纸，胸口缠着的绷带已被鲜血浸透，随着微弱的呼吸起伏，渗出暗红的血渍。

紫衣翻飞，慕雨墨早已等在码头，斗笠轻纱下的眼眸冷冽如霜。见人顺利送至，她快步上前，指尖搭上微弱的脉搏，眉头骤然一紧。

"剑气侵体，损伤心脉。"她低声喃喃，随即伸手接过船老大递来的轻重双剑，冷声吩咐：“先去药庐求见药王。”领路疾走，抬担架的水手们连忙跟上，一行人穿过码头石阶，直奔城中腹地。沿途蓝楹花瓣纷落，沾在染血的绷带上，竟显出几分妖异的艳色。

辛百草亲力亲为侍弄完药田，粗布麻衣上沾着泥点，手里还捏着几株刚采的止血草。见有担架抬来，他也不多问，直接剪开染血的绷带。伤口狰狞外翻，隐约可见森然白骨，剑气残留的痕迹如蛛网般在皮肉下蔓延。

“啧。”辛百草眯眼，金针在指尖一转，已刺入心脉附近几处大穴。针尾颤动间，原本汩汩外涌的鲜血竟渐渐止住。

“这剑气……”辛百草转眸看向慕雨墨，“剑心冢的心剑所伤？”

慕雨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明言相告：“暗河，苏昌离。”

火炉上的陶罐"咕嘟"作响，辛百草顺手撒了把药粉进去，腾起的蒸汽里带着苦香。昏迷中的苏昌离突然剧烈咳嗽起来，一口淤血喷出，溅在辛百草的衣襟上。

“淤血吐出，命算是保下了。”辛百草反而松口气，手上用针的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问道：“叶宗主如何说？”

叶云不知何时已来到药庐门口，眸色深沉扫视过担架上的剑客在昏迷中猛地咳出一口淤血，神色未变：“重伤来寻药王求医，苍云没有阻拦的理由。”

葡萄架下，坐着个抽旱烟的老者。

苏喆烟斗里的火光明灭不定，他吐出一口烟圈，眯眼望向远处海平线，似在自言自语：“剑心冢那老狐狸当真是为外孙，连名声都不顾了……”

百里东君闻言挑眉：“这话怎么说？”

苏喆敲了敲烟斗，灰烬簌簌落下：“李素王对这小子动了手脚，剑气滞涩，反应迟了五息有余。”

百里东君若有所思地回想片刻，道：“是雷无桀去剑心冢拿到了心剑？”

“是，也不是。”苏喆摇头，烟斗指向药庐方向，“那小子确实拿起心剑，但能一剑击败苏昌离...”嗤笑一声“青瓜蛋子刚摸到门槛，哪有这能耐？”

暮色渐沉，窗纱上映出辛百草忙碌的身影。慕雨墨立在檐下，轻重双剑斜倚门框，剑穗在晚风中轻轻摇晃。

海平面上，最后一缕霞光被潮水吞没。

传说，世上有一条看不见的河，它流淌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只有在最深的深夜，顺着银辉倾泻的方向，才能隐约窥见它的轮廓。而在这条河的尽头，坐落着让整个武林闻风丧胆的杀手组织，暗河。

水榭内，苏昌河斜倚在栏杆边，指尖捻着一把鱼食，漫不经心地撒入池中。水面泛起涟漪，锦鲤争相跃起，鳞片在月光下泛着腥光。

一柄伞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苏暮雨的声音平静无波：“苍云来信了。”

苏昌河懒洋洋地"嗯"了一声，头也不回。

“是叶安世帮忙带回中原的。”

“哦？”苏昌河终于转过头，眼底闪过一丝兴味“雨墨有什么要紧事需要请托魔教少主？”

苏暮雨没说话，只是将信递了过去。

信很薄，只有三张纸。

第一张纸上寥寥数语，字迹清秀工整：赵玉真很配合，天香豆蔻的幼苗长势喜人。

苏昌河挑了挑眉，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恭喜，离你和白神医团聚的日子不远了。”

面不改色，但苏暮雨握伞的手指微微收紧。

苏昌河轻笑一声，继续往下看。

第二张纸是一幅画，画中是一座平平无奇的三进宅院，青瓦灰墙。可画右下角的徽记，让苏昌河的眼神骤然发冷。

“百晓堂……”他轻声念出这三个字，指尖在徽记上摩挲，似笑非笑有感而发：“果然啊，什么人都可以耍，唯独道门不能得罪。”

百晓堂利用苏暮雨设计无双城，害得暗河折损数名精锐才得以在江淮脱身。

苏暮雨的目光落在画上，眉头微蹙：“这是……”

“都以为百晓堂离开了天启城，”苏昌河冷笑，“藏得倒是深。”

他翻开第三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青州九城各个不起眼的店铺位置——粮铺、药坊、茶肆……甚至还有一家卖胭脂水粉的小店。是近些年来百晓堂的暗桩所在。

目光久久停留在纸上，苏昌河忽然低笑出声，笑声愈发肆意，到最后竟带了几分癫狂。

苏暮雨后退一步，眉头紧锁：“你疯了？”

阎魔掌的隐患果然还在。

苏昌河的笑声戛然而止，眼底的暗色却愈发浓重。他抬眸看向苏暮雨，意味深长道：“你啊，不懂这些的价值。”

百晓堂的暗桩，多少江湖势力费尽心机都探查不到，如今却被人一笔一画写在纸上，送到了他手里。

“看在天香豆蔻的份上，”苏昌河慢条斯理地折起信纸：“我就不和赵玉真那个臭道士计较了。”眼底浮现出一抹深邃的暗色“不过，百晓堂必须计较，还有剑心冢那个老不死，竟敢算计昌离的命。”

虽然苏昌离命大捡了一条命，心剑也被斩断，但这个仇，暗河不会忘，他这个兄长，更不会罢休。

“雪月剑仙还在苍山练剑？”苏昌河忽然问道，唇角勾勒出危险的弧度“弟弟受了这么大的打击，当姐姐的，李寒衣怎么能无动于衷呢。”

苏暮雨沉默片刻，淡淡道：“李寒衣和儒剑仙比剑后走火入魔，已经离开雪月城。”

“哦？”苏昌河眯起眼“那正好。”

暗河的弟子如夜行鬼魅，无声无息地潜入青州各地。

他们并未杀人，只是堂而皇之地登门拜访了百晓堂的每一处暗桩，这些人或多或少都触犯过刑法，送去各地府衙销案也就算了，大门上还用刀尖钉了一张字条——利息暗河必将百倍讨还。

湖州城外三十里，山脚下的村落尸横遍野，十余户人家无一幸免。火灭后的残垣断壁间，剑气留下的沟壑纵横交错，最深的一道竟将整棵古槐劈成两半。接到报官的衙役们追踪至半途，被狂暴的剑气逼得连连后退。

“头儿，这，这根本不是我们可以抗衡的啊！”年轻的衙役捂着被剑气划伤的手臂，声音发抖。

为首的捕头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上报大人，请求调兵镇压！”

此时的山巅，李寒衣白衣染血，手中铁马冰河嗡鸣不止。她的眼眸已完全变成赤红色，月夕花晨肆虐山林，每一道剑气划过，都留下深达寸许的痕迹。

远处树梢上，苏昌河负手而立，眼中闪过一丝鄙夷转瞬即消，转头看向苏暮雨：“放入魔的剑仙在外面乱跑，雪月城还是这么不知所谓。”

苏暮雨撑着伞，雨水顺着伞面滴落。他望着山巅那道身影，淡淡道：“你不杀她？”唐门背信，雪月城的联盟岌岌可危，只要拦截下李寒衣去雷家堡助阵，仅凭枪仙一人如何在杀机四伏的英雄宴力缆狂澜。

突然传来一声长啸。李寒衣的剑气猛然暴涨，整座山峰都在震颤。

“不急。”苏昌河轻笑，望向远方：“这场戏，才刚刚开场。”打了个响指。

暗河的杀手团如潮水般退去，只留下山间回荡的剑鸣和满地疮痍。

在他们走后不久，附近驻地的兵马正浩浩荡荡地赶来。

月色幽幽，十八剑阵和飞剑纵横的对战寒光映得棋盘上的黑白子如星罗列阵。

苏昌河执黑，叶安世执白。

黑子落定，苏昌河指尖轻敲棋盘，似笑非笑：“江湖各路牛鬼蛇神齐聚，少年城主，意气风发，怕是会成为众矢之的啊。”

叶安世垂眸棋盘，白子轻落，杀了一片黑棋。

苏昌河思索片刻，落下一子：“少宗主，就没点额外的安排？”

白子再落，棋盘上黑子又少一片。叶安世眸中笑意浅浅：“大家长以为呢？”

苏昌河盯着他的眼睛，想从中看出些什么，却只看到一片平静如湖的深邃。他忽然觉得有些无趣，落下一子：“算了，两个半步神游联手，谁也拦不住，得不偿失。”

叶安世指尖摩挲着一枚白玉棋子，落下：“英雄宴，可不止无双一个靶子啊。”

萧瑟，萧楚河！

苏昌河瞳孔一缩，棋盘上，黑子的势被拦腰斩断！

棋局胜负已分，叶安世起身轻拂衣袖，扬声道：“多谢款待，无双，该走了。”

“这就来。”无双已经得到想要的，利落收剑，对苏暮雨颔首：“承让。”

苏昌河盯着棋盘脊背冷汗涔涔，直到叶安世和无双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低笑道：“好手段啊。”

大戏落幕，暗河抵达的不是彼岸，而是黄泉路。

苏暮雨皱眉：“他要参与，支持的人选会是皇七子？”

“不。”苏昌河摇头：“他是在警告我们，暗河想坐收渔利，先掂量掂量有没有那个命去享。”

月色依旧幽幽，暗河的水无声流淌。

苏昌河望着黑子残局，惊觉这场牵动众多势力的英雄宴，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万分。

作者剑心冢的片段写了好几个版本都不太满意，干脆删掉了